“小禾姐,我俩都是演的,我这么聪明伶俐,怎么可能站着挨打嘛?嘿嘿!”
今天,办成了这桩差事,四哥说回家就有奖励。此外,还照着四哥的吩咐飙了一回演技,寅路此刻满脸都是“刺激、好玩”的神色,只有没玩够的调皮,哪里像是个害怕的。
孙禾瞅瞅寅路,又看看虎子,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——今天的事儿多亏了他们,孙禾刚想说谢,就被虎子摁住了话头:“小禾,天色不早了,有什么事儿,咱们明天再说!”
最终只能简单点点头,三人心照不宣,暂且各回各家。
推开家门,温平安也一直没睡,就等她回来。
终于等到人进门,他忍着困倦把人迎进来,又赶紧插上了门闩。
他给孙禾留了宵夜,此刻看她气喘吁吁,又赶紧去端了杯凉白开。
而着急忙慌的孙禾,自顾自走到炕桌前,从袖口抽出一张报纸——这是今天从农资服务站向杜苗苗讨来的。发行日期是昨天,版头是《群众日报》。
这里孙禾留了个心眼——用报纸封装,其出版日期通常在显眼的位置,这个日期就可以作为这包糖作为证据形成的时间。
这种做法,是孙禾自农资服务站里学来的。
由于农资服务站里个人业务逐渐变多,难免出现疏漏扯皮,而“时间线”往往又是一大关键依据,故而个人寄售在农资服务站的小物件,老周习惯了用三天内的报纸来打包。
实际上,除了个人寄售交易的物资,在当下,哪怕是厂子里贩售的商品,其外包装上也普遍不会体现生产日期、保质期等细节标识,这就给过期商品、陈旧商品再度进入市场留了巨大的空子。
而孙禾,虽说没有打开这些糖包逐一检查过,但是她并不相信吴方、江润海有这么好心,真拿出一等一的好糖销给乡亲。他们手里这些,孙禾猜测,应当是国营渠道退回糖厂的变质糖,重新结晶、包装,再进行二次销售。
“白糖质量”这方面,在孙禾多是猜测,但心里已有七分的笃定。
不过,哪怕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他们就是这么好心,甘愿冒着巨大的风险为群众服务——光是倒卖国家计划商品这一项,就能治他们个投机倒把罪!
她正要把那包糖用这张报纸包住,温平安却拦下了她。
他拿出几天前的一份过期报纸,把孙禾带回来的,足以让工商局启动调查的那包糖,仔仔细细包进旧报纸中,又点上一根蜡烛,用蜡油把封口的地方严严实实封好。
“平安哥,为啥要用旧报纸?”孙禾不解。
温平安道:“这东西,你打算往工商所送,对不对?”
孙禾点点头:“我要举报他们,这就是证据。”
温平安回:“江润海那帮人,精得很。你难道打算自己送过去?村里有新报纸的地方可不多,你要是就这么送过去,这不就是大喇喇告诉他们,这是你在举报他们?”
孙禾愣了愣,她自然知道温平安这是在为她考虑,可她并不打算把自己摘出来:“平安哥,这事儿t?我既然做了,就不当那缩头乌龟,我确实打算实名举报!”
温平安哪愿意她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,他摇摇手里已包裹好的一包糖:“小禾,就算要实名,也不能是你去,还是我去吧。”
事情落到温平安头上,孙禾才算是明白了他的担心。
她急得直跳脚:“哪儿能让你去,他们要是报复你咋办?况且你一露面,他们照样能猜到背后是我,还不如就我去呢!”
温平安微凉的指尖却抚上孙禾因为奔波一晚,此刻红彤彤的脸颊。他安抚般地笑了笑:“小禾,你别急,我已经有主意了。”
第94章 .把你们一锅端喽!
第二天一大早,县里的工商所刚刚上班,就见一个二十来岁、模样周正的年轻人,高高举着一封举报信和一包东西,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。
只见他把两样东西拍在案上,义正言辞道:“我要举报!”
当天晚上,江润海一如既往,在约定时间抵达山洞。
由于昨天的不愉快,今天他特意没有用江福海安排的孙禾等人,而是自己叫来几个弟兄当力工。
只是,昨天有货郎撂挑子,销售额未达预期。昨天赚来的,几乎全都交给了吴方,吴方仍不满意,他放下脸皮一通求情,这才保住了他这“唯一经销商”的地位。
今天,吴方压给他的任务更重了,他自己几乎是没什么利润空间了,江润海的心情有些沉重。
叫来弟兄当力工,他甚至要自己贴钱才成。
心里默默算了笔帐,江润海心想,明天还是得跟堂哥江福海说一说,再把孙禾和那几个小子借回来,免费的壮劳力,不用白不用。
江润海走到山洞前,抬手抹了把脸,特意把眉宇间的颓态藏得干干净净。
迈步走进去,隐隐约约能看到,已有几道人影候在里面。
这山洞里黑漆漆的,江润海硬撑着让声音显得更硬气些:“你们几个,怎么不点灯?”
他悉悉索索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根火柴,点亮了手里的马灯。
山洞被昏黄灯光照亮的瞬间,江润海即将脱口而出的话,噎在了嗓子眼——眼前的几个人,有蹲的有站的。
其中蹲着抱头的都认识,可站着穿制服的,没有一个熟脸——
遭了!
他后退两步,恨不得长出翅膀,却听洞口方向传来一声暴喝:“别动!接到群众举报,有人倒卖统购统销物资!都老实点!”
江润海还想负隅顽抗,却被洞里的两人一把摁倒在地!
挣扎之间,江润海的胳膊被死死钳住。
他又急又怒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是谁?究竟是谁在背后捅刀子?
时间转回早上八点,工商所。
工商所设在街边的一间砖瓦房里,门口张贴“打击投机倒把”的标语。
温平安目不斜视路过这张标语,大步流星走了进去。
大厅坐着五名工作人员,温平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,最后在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面前站定。
大姐正翻阅一摞文件,猛一抬头,见面前站着的小伙子长相俊俏,耷拉的脸色瞬间好看了很多:“同志,你是来办什么业务的?”
温平安把固定好的那包白糖证物和举报信“啪”地拍在那长条办公桌上,他声音格外洪亮,让这屋里谁都听得到:“我要举报!”
这话一出,连里屋喝茶看报纸的所长都探出了脑袋。
温平安又道:“大姐,我是梨花大队的干事,我们的大队长、小糖坊的负责人江福海,委派我来检举一桩团伙倒卖统购统销物资的勾当!这伙人大胆包天,涉案人数众多,涉案金额巨大,我们大队长已经完全掌握情况。他一心为公,绝不姑息,发誓要大义灭亲!”
……
次日,梨花村。
自昨天开始,江福海就觉得眼皮子一直在跳。
左眼皮跳财,右眼皮跳灾——可他的两个眼皮都跳,这算怎么回事儿呢?
怕是昨天没睡好的缘故?
江大队长自我开解:这些天果然是太累了,尤其是昨天,孙禾一大早就跑来跟他汇报,说是江润海并不信任她,冲她发了一通无名火,就把她赶走了。
江福海只觉一阵心累。
他这个堂弟,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,性情最是阴晴不定,连他都拿不准他的脾气。
只是,这位堂弟确实有些本事。这些年,两个人你帮我找财路,我为你借势,来往不断,可因着性格的缘故,关系始终不亲厚。
孙禾是个办事妥帖的,这点江福海清楚。
这次,难说是不是江润海借着敲打孙禾的由头,在敲打自己。
江福海也来了脾气,他接受了孙禾的建议,决定晾一晾江润海。
这便到了第二天。
此时的江福海,对昨晚的山洞风波一无所知。
上午十来点,王守业从县里回来。
这个死胖子,一回来就拍着他的肩膀道:“咱们江大队长,真是人民的好干部,先进集体的带头人!”
江福海十分纳闷儿,老王今天发什么癫,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!心下又给王守业记了一笔,打算找个机会,再给他添点不痛快。
晌午,那两则让他后背冷汗浸透的消息,同一时间传回梨花村。
一则是——他的堂弟江润海,被工商所的人抓个正着,人赃并获,极大可能要作为“投机倒把”的典型案件,予以重判!
二则是——举报江润海的人,正是江福海自己!
啊?怎么会是我自己?!
江福海只觉得后背发凉,心里却火烧火燎的。
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这是被人暗算了,被人当靶子了,被人架起火来烤了!
这人是谁?无数身影涌入脑海——糖厂的吴方、隔壁大队的小胡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