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润海被这样围着,却面不改色,他道:“不成,该是多少必须是多少,再多就影响行情了。”
只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犹犹豫豫上前,拉住江润海道:“江大哥,我们那片查得严了,我干完这笔就不能干了。”
江润海刚被吴方压了任务,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回道:“怕什么?咱们这手续流程都是合规的,还有上面的人罩着,出不了大事儿。”
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,可甭管是哪一派的小贩,都不信他的话——底层人,靠得了谁?都是自己活自己的,挣到了算自己,被抓了就认栽。只看胆子大小罢了。
一旁的孙禾听他这么一说,想到江福海的有恃无恐,不由觉得好笑——他们这位大队长,肯定是信了自己堂弟的胡话,就这么大大咧咧地任由小胡去省城招摇,恐怕也是认为手续上天衣无缝,绝不会出什么问题。
趁着江润海被那个小贩拖着抽不开身,孙禾躲在虎子宽大的躯干之后,伸手就要从麻袋里掏出两包所谓的“赤砂糖”——这东西,就是最好的证据。
可她手腕刚一动,就被身前的虎子不着痕迹地摁住了。
抬头一看,虎子冲她摇了摇头,意思自然是不要轻举妄动。
孙禾没有立刻会意,可也笃定虎子不能害了自己,便顺着他住了手。
果不其然,没一会儿,安顿完各处货郎的江润海,从自己腰包里掏出个本子——不是孙禾刚刚记下的那本,而是一直揣他自己兜里那本。
“李湾、窑坡、锡岗、淮庄……你们各一百包,不许拿多。”
他竟是一小包一小包地责任到人头上,完全没有留下余量。若孙禾刚刚偷偷藏了糖,此刻必定要被他发现,抓住把柄。
——看来只能从长计议了。
孙禾刚刚松了口气,感激地看向虎子——却见虎子表情严肃,脸色铁青,似是十分紧张。
孙禾心里一咯噔。
又看向一旁的寅路,这孩子一贯大大方方的神情消失不见,反而显得格外局促不安。他站在原地抠着手指,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儿,一副心虚不已的样子。
而此时,最后一个领糖包的淮庄人点了一遍手里的货,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道:“江老大,这货……少了!”
第93章 . 一包糖
淮庄汉子一句话,山洞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江润海眉头一皱,手里摊开的笔记本又揣回兜里:“哪儿能啊?我都是点好的,怎么会少?”
“谁在作怪!”他冲着众人喝了一声,让大家都把手里的刚刚分点入篓的糖包放下,自顾自提着一盏马灯又亲自数了一遍。
这些糖包都是统一的半斤装,每个商贩各领一百包,本来都算得明明白白,可一圈数下来,确实少了一包。
“谁多拿了,自己交出来!”
江润海并未优先怀疑孙禾他们。孙禾是江福海派过来帮忙的,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而眼前这些人,说好听些叫货郎,说难听点,那都是附近有名有姓的“倒爷”,都有自己的小算盘,且各有各的手段,要藏一包糖并不困难。
可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——若是旁的,少就少了,可糖这东西跟别的不一样,t?它在现阶段,仍是由他们老江家“垄断”的生意。
若是谁胆敢当着自己的面,就这么轻而易举多拿了一袋儿,自己却管不了,往后这糊弄人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。到时候,他的威信何在?谁还会把他放在眼里?
所以,眼前这事儿绝不能就这么算了,必须追查到底!
江润海犀利的目光扫射一圈,提着马灯细细照过此地的每个人,大伙儿都神色如常,没谁有什么异常的表情和举止。
就在这个当口,孙禾带来的那俩小年轻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在场的人里头,唯二的生面孔;年纪小,办事儿毛手毛脚,是孙禾带过来的……
心里刚起了疑,一抬头,却见两人中年纪更小的那个男孩正神色躲闪,怎么看都不对头。
他双手握紧,背在身后,似在藏什么东西。细细看去,他连腿肚子都颤了起来。
江润海心道不好——是这小子?
他上前两步,正要抄起寅路的手腕。
寅路比江润海动作更利索,已躲在人高马大的虎子身后,把自己藏了个严实。
见此情景,虎子脸色铁青,一把把自家弟弟从身后拎出来道:“老五,难道你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江润海已抓住寅路的手腕儿,翻转过来,摊开他的手掌,指尖一摸——果不其然,黏糊糊的,这双手,定是刚刚摸过糖!”
“好呀,真是你小子!”江润海眼睛一瞪,寅路吓得把手抽了回来:“我我我我……”
“我”了半天,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。
而一旁的虎子听后,也皱着眉头触碰了寅路的手心,瞬息,他整个人触电一般弹开,暴喝道:“老五,你做了啥?”
寅路被虎子这么一吼,浑身哆嗦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:“哥,四哥!我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看见糖,没忍住,我就吃了一小口!”
“一小口?那一袋子可是半斤装的!”江润海脸都气歪了,他满心以为是碰上了外贼,谁成想竟是出了“内鬼”!
他说着就要去搜寅路的身,寅路却又一次闪身藏在虎子身后:“叔叔,饶了我吧,我真就吃了一小口,真的……”
面对抽抽搭搭的寅路,江润海自觉失了面子,忍不住抬腿一脚踹了过去:“你俩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这是白糖,不是你们家的糙米面!”
虎子也随着他的动作,抬手就给了寅路一巴掌。“啪”的一声动静,寅路“晃晃悠悠”差点倒地,呜哇一声哭得更凶了。
夜深人静,他这一嗓子,吓了江润海一跳。他赶忙上前堵住寅路的嘴:“还敢哭?再哭引来人,都要完蛋!”
寅路这才委屈巴巴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,不敢再发出声响。
江润海追问道:“剩下的呢?你扔哪儿了?”
寅路的声音含含糊糊:“叔,我拆开糖包,火急火燎往嘴里塞了一把,其他的我就放下了,就在糖厂院子里……”
到了这个点儿,江润海已不可能再回糖厂,劳烦吴方一趟。
况且,这事儿办的,若是让吴方知道,恐怕免不了一顿阴阳怪气。
江润海思前想后,竟只能认栽。
他扭头迁怒孙禾道:“这两人你带过来的,你得负责。本来你跟着办事,该给你一份回报。可你第一天就闹出这种事儿,别想着结钱了,这损失也得你来赔!”
孙禾不知道寅路、虎子究竟是什么想法,可无论是出于朋友、发小,还是把他们扯进这件事的角度上,这责任都得孙禾扛下。
孙禾连忙上前一步,把两人护在身后:“润海叔,是我没管好,这损失我一定赔!”
此时天色已晚,江润海不耐烦地朝她挥了挥手:“今天就这么算了,要是再有下次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“我倒不介意给我那位堂哥添点麻烦。”话音落下的瞬间,江润海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孙禾几人身上。他没说一个字,却让孙禾感到不寒而栗。
这种感觉,仅在几个月前,老龙山生死一线时有过。
没等孙禾再次开口,江润海已挥了挥手道:“这后面的,你就别掺和了。带上这俩不中用的,快滚!”
江福海小肚鸡肠、睚眦必报;江润海阴晴不定,喜怒无常。这俩兄弟,不愧是一家出来的。
孙禾虽没在怕的,但江润海最后留给她的那个眼神,也着实让人费解,
她脚步发沉、胸口发沉,连裤兜也发沉——就在刚刚,江润海叫他们“滚”,三人结伴刚走出不到两百米,一个沉甸甸的,足有半斤重的纸包,就顺着漆黑的夜色,被虎子递到了她手上,此刻,已被她揣进了裤兜。
拿到这包糖,孙禾不意外。虎子和寅路她都了解,他们干正事从不含糊,怎么会这时候生乱子。
孙禾意外的是——虎子竟在自己之前,就想到要藏一包糖。刚刚为了把它倒腾出来,这兄弟俩配合着演戏,演技还格外逼真,连自己都要骗了去!
他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?孙禾有些纳闷儿。
本还想问一问,虎子却只道:“回去再说。”
孙禾便只能揣着一肚子疑问快步回了家。
一路无话,虎子直至把孙禾送回家门口,才算放下心来。
见了家门,孙禾觉得安全了,赶忙拉过寅路:“寅路,刚刚辛苦你了,快跟姐去上药!”
却见寅路一撩大腿,没羞没臊的。白花花在孙禾面前晃悠两下,虽黑天半夜,但三人视力都不差,皮肉上头半点痕迹也无;至于被哥哥打了一巴掌的脸蛋子,也没留下任何印子。
刚刚在山洞里头,明明那响亮的大耳光子把孙禾都吓得心惊。寅路看孙禾好奇,又拉着自家四哥演示了一遍——山洞里灯光昏暗,虎子打寅路那一下,是自己的左手心打了自己的右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