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摸过了三五分钟,办公楼的煤油灯亮了。
又过来十来分钟,有个黑影从楼里走了出来。
孙禾睁大眼睛使劲瞅,等看清对面来人,心里再次咯噔一声——
迎面走来的对接人,赫然就是糖厂厂长,吴方本人!
第92章 .监守自盗,盗亦有道
吴方身穿一件的确良衬衫,肩膀上披挂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。与林建设一样,他的衣服总是熨得一丝不苟。此时,只因已是深夜,这人才露出几分疲惫神态。
见了他,孙禾那双杏眼瞪得老大——万万没想到,这罪魁祸首竟然是他。合着这位吴厂长,在自己的厂子里搞监守自盗?!
心里半是疑惑,半是震惊。眼神里流露出的不解,藏都藏不住。
吴方目光扫过面前几人,最后才轻飘飘地落在孙禾身上。注意到了孙禾脸上的神情,他的眼神也变了变。
孙禾上一次来糖厂,是跟着王守业来的,之后又有几次交集,每次都给吴方留下深刻的印象。上下打量一番,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,似是嫌她碍眼,吴方向江润海问道:“这女的也来当力工?”
江润海不知道他们之间那些弯弯绕绕,心道怕是吴方觉得女娃办差不靠谱,便赶忙解释:“这是我堂哥手底下的,得力着呢,不会坏事。”
“你们老江家也是什么人都敢用。”吴方一听这妮子跟老江家“沾亲带故”,嘴角意味不明地勾起。
江润海两手一摊,赔着笑脸:“都是第一次,不懂规矩,回去我好好教育。”
吴方便再没了废话,接下来的话全是对着江润海说的:“最近你手里的糖销得忒慢了。”
江润海没接话,只从腰包里掏出一沓票子递过去:“这是昨天的货款,你查一查。”
在孙禾眼里,接下来的场景变得耐人寻味起来——
吴方接过那沓有零有整的毛票,先前透着几分疲惫的眼睛,瞬间像点亮的灯泡,射出两道精光。
他指尖捏着钞票,一张一张数过去,又一张一张点回来,一遍过后,眉头越皱越紧;两遍过后,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:“怎么才七十来块钱?”
江润海也是无奈:“一层一层都得打点,到我手里就这么多,我都拿过来了。”
吴方耷拉着一张脸,语气十分急躁,带着股训斥意味,直戳江润海:“你就不能再把货往远了送送?这东西就我这儿独一份儿,别的地方想找都没地方找。你要是往远拓拓路子,就不用老被身边这些人拖着。那赚回来的钱,不都是你自己的了?”
被这么“教育”,江润海面上不耐,可语气依旧带着三分谄媚:“吴厂长说得是,我正琢磨着怎么拓拓路子呢。”
吴方把江润海供上来的票子揣进裤兜,又在自己带来的本子上划拉了两笔,算是记了账:“这钱来得真费劲。搁你这儿销,真是不值当。要是老林还在,就没这么多事儿了。”
这话进了江润海的耳朵里,就变了味儿。
——白糖是个扎眼的东西。他不是林建设,没有一官半职,若他自己出面倒卖,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盯上。无奈之下,他只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帮他销货的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,这才没有被人抓住把柄。
可吴方却全然不理解这些难处,一味地说着不切实际的话。
似乎觉察到气t?氛有些不对头,吴方又补上了几句客气谦辞:“润海啊,我现在也只能仰仗你们了,你得多帮我想想办法才是。我这儿好过了,你才能好过,不是吗?”
“是这个理,”江润海漫不经心答道,“咱们先把今天的货点出来吧。”
吴方领着他们到了一个小库仓门口,开门后,摩挲着拉了灯绳,等里头的灯泡亮了,便可以看见,东西已经分装进了各个麻袋。
江润海支使虎子和寅路上前验货,自己则递给孙禾一个去年的旧日历本,手把手教孙禾怎么记好出库流水、做出记号。
照着他说的,虎子每扒开一个麻袋,孙禾就探头往袋子里看——里头的糖已经用小纸包拆分成了一小包一小包的,每一小包上头都印了商品名,是“赤砂糖”三个大字。
借着微弱昏黄的灯光,江润海挑出几包,拆开给孙禾看——里头那糖白花花的,十分绵细,哪里是“赤砂糖”的样子,分明是霜一样洁白的白糖。
赤砂糖和白糖绝不是一回事儿——赤砂糖的颜色深褐泛红,模样十分粗糙,滋味也没有白糖来得好,是糖厂榨糖时的副产品。
比起统购统销的一级白糖,赤砂糖占了提纯工艺简单、产量大的便宜,大多由地方糖厂自主调配销售,若货量足够,也可以发集体订单批发给各村,价格相对实惠。
只是,赤砂糖只有在产蔗糖的地区,才更丰富一些。在岽省农村,赤砂糖也并非什么时候想买就能买得到的。
江润海给孙禾解释:“咱们贴的虽是赤砂糖的标,但卖给村里的乡亲,卖的都是实在的白糖,价格是按白糖收的,保质保量,货真价实。”
孙禾不解:“可乡亲看了赤砂糖的标志,还愿意花白糖的价格买吗?”
江润海呵呵一笑:“村里头有几个识字的?他们哪里懂上头写的是啥,咱们卖的是实诚的货,至于包装成赤砂糖,是为了被人抓了也有得解释。”
“至于城里头那些文化人,咱们就做实诚生意。”江润海引着她到了另一个麻袋旁边,揭开口子,他捡起一包给孙禾看:“城里识字的多,这咱早就想到了,咱们呢,也给他们卖实诚东西。”
孙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:“二级白糖?”
“对,名副其实的二级白糖。一级白糖咱动不了,二级白糖的话就方便多了,糖厂这头每年有5%的自主处理额度,都是合规的。”江润海道,“给城里人次一点的,好的还是留给咱们乡亲父老。”
诶嘛,孙禾心道不好,这些老狐狸还真是老奸巨猾,分明是钻制度空子的事儿,却硬生生掰成为群众服务了。
今天这批货依旧不多,清点只用了十来分钟,其他二十来分钟,江润海一直在给孙禾讲“规矩”。
等孙禾学得差不多,寅路和虎子肩头都扛上了大包。
走出糖厂后门,吴方缠住江润海,喋喋不休要他明天多带点钱过来。
面对吴方,江润海那张脸笑得像绽放的菊花一样灿烂。
可刚走出胡同,他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,只听他低声咒骂道:“这个吴方,自己造的孽、闹出的烂摊子,统统甩给我,他自己只用动动嘴皮子,一身轻松。”
孙禾就等他这句话呢。
江润海咒骂了一轮,孙禾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:“润海叔,吴厂长堂堂一个大厂长,还能缺钱吗?咋急成这样呢?”
江润海自觉孙禾已经跟他们上了一条贼船,是一起的人,索性也不瞒着她:“糖厂现在就是个空壳子,能抵押的都抵押出去了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吴方这老东西就差火烧眉毛。”
“可我听说,它们前年刚换了一套新设备……”
“他们换设备的钱,都是以前从信用社贷来的。听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,压根不正规。年前,信用社归人民银行管了,上头派了人查账。当初给他批信贷的干部,现在天天催着他补钱,补不上,罪加一等,他就得去牢里了。”
说到这里,江润海又抱怨道:“他急着用活钱是他的事,可我的生意,怎么敢大张旗鼓做?万一被谁捅出去,担风险的那可是我自己。我给他挣钱,他倒好,连打点的钱都得我出,到我这里,利润就很薄了,他却还想着从我这儿再榨一榨。”
江润海苦笑一声,又讷讷道:“唉,可惜这一片儿只有这一家糖厂,我就只能被他攥住了。我要是敢撂挑子,我一定比他先进去。”
这话是说他自己的,也是说给孙禾听的,大概意思是——既然上了这条贼船,想下去就没门喽。
孙禾心里头门儿清,她也扯出个僵硬的假笑道:“润海叔放心,我既然来了,肯定好好干。”
等天色更晚一些,江润海带着孙禾、虎子、寅路,抄小道,拐进一处山坳。
这处山坳距离梨花村约摸五里地,并不太远,但附近地势特殊,坡度太陡,既无法种庄稼,也无法建屋子,就撂了荒。走惯了这条路的孙禾,也从不知道它的背面是什么样。
月黑风高,若不是有虎子、寅路在。这种荒无人烟的小路,孙禾走起来,还真是要掂量掂量。
出乎孙禾意料的是,这人迹罕至的山坳里,竟然藏着个规规整整的山洞。
山洞里头点着一盏煤油灯,有几个背着竹篓的小商贩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几人走上前去,随着江润海的命令,虎子把手里的麻袋往地上一搁。有四五个小贩就两眼发亮地围上来,对着那麻袋露了笑意,他们直起腰杆,又去求江润海,要他多添些货,活似几匹饿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