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禾观察了一段时间，尤其是工商所反复上门的这段时间，江燕已经把之前的帐理得井井有条。
第一次核算应税收入的时候，孙禾留了个心眼，带回家和温平安一起算了一遍，分毫不差。证明江燕也是个扎实的，这才真的算是放下心了。
此外，工商所干部还给递了更大的好消息：国家把“各行各业要积极扶持社队企业”写进了新规，同时，进一步放宽社队企业的经营类目、购销方式、管理方式等等，让社队企业开展生产经营更加灵活。
孙禾一听说这个，就赶紧让温平安去打听。
政策出来前，曾经向基层收集过一些建议，温平安做过相关的文书。此刻听说新规已经出台，他也是急不可耐。
温平安誊抄了政策全文回来。
飞速浏览着纸面上工整的笔迹，孙禾注意到——社队企业因调入原材料、燃料、设备及销售产品申请运输，可以列入运输计划。
这意味着，社队企业的经营活动，可以不再局限于本省。
能够申请运输计划，即意味着，外地的商品进得来，本地的商品也出得去。
虽然流程繁琐了一些，实际操作困难了一些，但好在开了口子。
江润海、江福海先后锒铛入狱，及至审讯室，两人仍在互相撕咬。到了这种地步，唯有撕破脸一条路了。
两人身上情况复杂，从侦查到起诉再到判决，约需要半年时间。
听工商所传回来的消息，刑期五年以上是没跑了。
这场风暴之中，罪魁祸首之一，糖厂厂长吴方，又一次有幸成为漏网之鱼。
孙禾曾亲眼见他和江润海做生意，江润海付的货款，他都揣到了自己腰包。
可他并未被收监，他身上的事，被高高拿起，轻轻放下。
最终，糖厂被抓的，是一个管理仓库的老大爷。
那位老大爷已七十多岁，头发花白、牙齿掉光、耳朵也背得要命。
吴方供认，是老大爷私下操作，中饱私囊。
那老大爷没否认、没抗辩，默默收下吴方许诺的好处，把这口黑锅背下，打算去牢里安度晚年。
而吴方自己，虽暂时是自由身，却背上了三个月的“考察期”——在吴方看来，这便是要对他“秋后问斩”的信号。
他现在的情况，决计不可能再找人倒卖白糖，这样一来，他欠信用社的那笔违规贷款，早晚东窗事发。
他心知，眼下甜菜还没成熟，糖厂若是没了，秋收之后，怕是没人主持收购事宜。
若是农民一年的心血白费，到时候更要出大乱子。所以才多留了他几日。
吴方早就明白其中关键，但他那颗狭隘的心，仍是觉得极不是滋味。
强弩之末，吴方破罐子破摔，不再在私底下搞各种小动作，而是大张旗鼓地把自己的境遇摆在台面上，逢人就大倒苦水。
他称，自己固然有错，但全然是为了糖厂的经营。违规借贷也好，私下调拨物资也罢，他弄来的钱未曾有一分一厘落入自己腰包，全都是为了让糖厂存续下去。
不过，这番诉苦并未收获任何人的感同身受。
这天，吴方来找王守业倒腾这段时间的糟心事。
王守业似是料到他要来，一大早就说县革委主任钱生智叫他有事，如今人正在县里，t?不知几时回来。
明天又有大集，虽然小糖坊没了“一把手”，但孙禾还在，这集上的摊子还是要摆。
出了这种事，小糖坊不受影响，是不可能的。
本来合作融洽的几个社队，纷纷中止与小糖坊的合作，怕惹上官司。
只有零星一两家还信任孙禾，愿意跟孙禾往来。
只是这些天下来，小仓房里的糖果库存日渐变少，种类也不再丰富，只有一些“基础款”。
孙禾看着所剩无几的糖果，心里也有些发愁。秋收还远着呢，村里哪怕想自己做些手工糖去卖，也压根没有原材料。
明天上集，她打算找些稻草衬在箱底，显得货量足一些。
抱着筐子出了小仓房，撞见正伸长脖子打量的吴方。
不是冤家不聚头。
孙禾脚步顿住，吴方也抬起眼皮斜睨一眼，倒是他先开了口：“你这妮子倒是有点本事，我没被拉下水也就罢了，你竟然还能全身而退。”
吴方记得孙禾，印象越来越深刻。
孙禾也见过吴方，两人都曾出于不同的目的，参与进同一件事情中来。
如今，吴方自知自己已是穷途末路，而眼前的孙禾未来依旧有无限可能。他冷哼一声，心里十分不服。
他道：“头一次见你，还真当你那出淤泥而不染的，话说得那么大义凛然。到头来，不也只是个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小人？”
第96章 .总有人要闯出天大的名堂，为什么不能是我？
在吴方眼里确实如此。
小糖坊没了“一把手”，王守业直接让孙禾代为管理，业务往来完全落在孙禾手里，全凭她自己说了算。
吴方惯弄权术，跟江家两兄弟不一样，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孙禾是个省油的灯。
他发自内心认为，江家兄弟的下场，全凭孙禾一人搅动风云。
而她之所以这么做，自然是为了抢下小糖坊的管理权。
吴方自诩“大厂长”，压根看不上小糖坊这一点点利润。
可他认为，孙禾只有二十岁，没见过什么世面，看上小糖坊的权柄已经足够心大。
她的野心到底有多大呢？吴方也在琢磨。
吴方出身干部家庭，又是工农兵大学生，自诩比孙禾眼界更宽。
不过，作为乡下妮子，孙禾如此行事，在他眼里已经算得上是“有眼界、有胆识、有手段”，只是没风度，没规矩。
被吴方评价为“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小人”，孙禾一阵无语，她翻了个白眼道：“我跟你可不一样。”
眼看这妮子还敢顶嘴，吴方挑眉驳斥道：“那自然跟我不一样。想跟我一样，你也配！”
吴方这人机关算尽，坏事做尽，此时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，嘴巴再无遮拦。
孙禾也没藏着脾气：“吴厂长，工商所的人化验了你卖出去的糖包——全是国营渠道退回来的旧糖。”
“你卖到乡下，卖到庄户人手里的时候，你也是这么想的吧？”孙禾学着他刚刚的样子，“你也配！”
吴方嗤笑道：“怎么，难道不对？有得用就烧高香吧，还挑什么挑。”
今年上半年，孙禾几乎是一直为了吴方折腾出的那些事情奔走。
如今，对于眼前这个四十郎当岁的男人，孙禾心里越发清明。
脱离了被他耍得团团转的视角，客观来看，这人如今的失败几乎是必然。
吴方虽口口声声说着最重视糖厂的生死。可他“重视”的方式，还真是别具一格。
庄户人家辛辛苦苦种出的甜菜，他想方设法压着价收，理由是为了“保糖厂的利益”。
而帮助他打通乡下销路的江润海等人，他不仅是把劣质旧糖塞给人家，还只会从人家口袋里掏钱，不会在乎他们有没有足够的利润。
上游怨声载道，下游离心离德，这样的营生怎么可能长久？
这些天，吴方琢磨孙禾，孙禾也在琢磨吴方——越琢磨越觉得这人行事荒唐。
前几天，温平安去县里办事，回来跟她分享八卦——吴方在旧设备还能使用的情况下，为了套取信用社贷款，盲目购置了新设备。
虽说花大价钱上了新，可在工艺和技术方面，却没有配套的升级，制糖的损耗更加惊人。
钱全砸在了“折腾”上，糖厂业务没有新起色，工人的工资福利也没见涨，反而到处都是窟窿，总是需要他这位厂长去补。
他自觉“累死累活”，却没见半点成效。多年来，不过是在忙着拆了东墙补西墙。
关于这点，温平安下过判断——吴方不如孙禾。
孙禾本觉着，人家一个大厂长，哪里就会不如自己。
可经历了这许多，孙禾再也不会因为吴方是一厂之长，就觉得他高高在上。
这半年来，孙禾也有了长进。
从如今的视角再看，平安哥说得没错，吴方这位厂长，实实在在比不上自己。
她直勾勾看向吴方，眸中无惧：“吴厂长，你以次充好，这是坑人，说明你不够诚信；上面指示下来，你先琢磨怎么向农民挥刀，这是媚上欺下；此外，行事自私，刚愎自用，至少这几点，我比你强得多！”
“你处处觉得别人‘不配’跟你比，可在我看来，你才是最‘德不配位’的那个！”
吴方听了孙禾的话微微一怔，他顿了顿，不知心里想了些什么，再说话时，语气竟然软了下来：“你也就嘴皮子厉害。真换了你在我这个位置上，未必做得比我好。”
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，事成定局，他的人生似乎也已有了定论。他满不在乎，甚至语带讥笑道：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也这样天真，满脑子理想主义，觉得凡事儿都能凭一腔热血做好，可哪有那么简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