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以前,听到像吴方这样的长辈说“事情不是那么简单”的,孙禾一定会听他们讲讲道理。
可是,经历了这么多,办了这么多的事情。
孙禾发现了,说这话的人,十分之一是能力不够、实力不够、运气太差;而剩下的十分之九,压根是懒得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。
说出一句“不简单”多么轻飘飘,可脚踏实地做好一件事,却很复杂。
面对复杂问题,许多人选择了简单的捷径——矛盾转嫁、推卸责任。
就像吴方把调价带来的风险,转嫁给梨花村;又把违规信贷带来的后果,推卸给江润海等一批人来背。
问题压根不会解决,因为他本质就不是奔着解决问题来的。
所以,才会扯出更多更大的问题。
如今,这些“人生经验”,听在孙禾耳中,已不像从前那样有分量。
孙禾的眼眸格外明亮:“吴厂长,我这不是理想主义,这是做生意的根本。讲诚信、控成本、控制风险,这都是再基础不过的事情。你从根上就不重视这些,所以你一直给自己挖坑,挖得多深,摔得就要多惨。”
孙禾这么说,吴方脸上那虚张声势的冷笑消散了。
这些天来,他找了无数人谈话,可真正让他感到切入之痛,还得是这妮子的几句话。
往年也是,他们跟他讲政治、讲原则,却没人跟他讲讲什么才是“经营”、什么才是“商业”。
他摸着石头过河,深一脚、浅一脚,路越走越难,水越来越深,已经快要淹死了。
想到这些,吴方反而平静了下来,他问道:“你真以为你自己就不一样?”
孙禾摇摇头:“有你这样的前车之鉴,我不仅是不一样,我会做得更好!”
做得更好?怎么做得更好。
在吴方眼里,一个乡下小丫头,折腾到现在,尝到些甜头,就得意洋洋。这大话说的,真以为自己能翻出什么风浪!
吴方活了大半辈子,说大话的见过不少,可能成事的没几个。孙禾所言,他才不信。
“你折腾来折腾去,不也就是围着这小糖坊得一亩三分地打转,难不成你真以为自己能闯出什么天大的名堂?!”
“天大的名堂?”孙禾把这五个字在自己的舌尖过了一遍,忽地笑了。
不知是真这么自信,还是为了气吴方,她的笑脸毫不收敛,语气却格外沉静。
她反问道:“总有人能闯出天大的名堂。既如此,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?”
次日,小糖坊又出了一档子事。
省城元宝菜市街的摊位,本归属梨花大队所有。
但江福海为了谋取利润,派了小胡去看管摊子,销售隔壁大队的糖姜片。意思是,梨花大队出摊位、出渠道,隔壁大队负责出货源,并出人跑业务。利润两家平分。
如今江福海倒台,小胡没了束缚,狼子野心再藏不住,他伙同隔壁大队的几位管事,私下里悄悄谋划,把这个摊子占下。
他们先是去工商所想做变更登记,后又派人去说服孙禾:“妮子,反正你们这摊子也管不住过来,而且你们现在也没有多少货要销,不如就完完全全转给我们,我们可以支付一笔费用,这样彼此都合适。t?”
这话看似是互利互惠,实则藏着诸多猫腻。
孙禾半点废话也没有,当天就直奔元宝菜市街,雷厉风行收回了摊位经营权,半点余地没留。
这摊子,她本就不愿意由小胡来经营。
而失去了一大收入来源的小胡,得知孙禾成了小糖坊的实质负责人,心中的嫉妒更盛!
摊子收回来,可困难并未化解。
摆在孙禾面前的,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:
摊子以后卖什么?如今的小糖坊,已经没了库存的糖果,连大集都供应不上了,何谈元宝菜市街……
第97章 .天南海北
这天,孙禾来到空空如也的小仓房,对着一摞空箱子和一面土墙发了半晌呆。
之前给小糖坊短暂供了几个月货的社队企业,大多已掐断了来往。
唯二剩下的两家,他们库存有限,目前已经销了个底朝天,再找不出一颗糖匀给小糖坊。
孙禾交代江燕结清了账单,小糖坊便彻底成了空架子。
现阶段,社队企业虽然沾着不要糖票的光,但工业水平不足的劣势也极为明显,供应相当不稳定。
这一点,对于小糖坊的发展来说,是致命的枷锁。
这几个月,小糖坊的营收主要来自于孙禾在乡村大集摆摊的收入、小胡在元宝菜市街摆摊获利后给梨花大队的分成收入,以及一些乡亲间的闲散业务。
小糖坊虽然一直有营收,但获得的资金,陆陆续续都投入到了热火朝天的农业生产之中。
翻翻账面,盈余只剩七百八十多元。
自从在吴方面前夸下海口,决定要“闯出天大的名堂”,孙禾心里对小糖坊的愿景,就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或者说,她已有意正式将小糖坊真正纳入自己的人生规划之中。
这些天来,这个莽直的妮子,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打算。
跟温平安商量过,她的这位枕边人自然二话不说,对她的决定全盘肯定。
离大队的甜菜收获少说还有三个月,孙禾计划在这三个月里挣到一笔活钱,这才好实施自己的计划。
定了定心,给小仓房搞了搞卫生——这里,元宝菜市街的摊位,大集的摊子,全部要充分利用起来,现在,它们才真正成为她事业的起点。
离开小仓房,孙禾跑去邮电所买了信纸、信封和邮票。
回到家,从柜底抽出一张表,坐在炕桌旁,动笔写到黄昏。
三月初,为了获得一张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开出的“比选凭证”,孙禾曾同温平安一起去过一趟省城。
在那里,她有幸结识了来自天南海北的糖料代表。
当时,在郭志高的张罗下,他们这些人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——这就是如今孙禾手里的这张表格。
孙禾帮一部人填过表格,这些人所代表的地区,有着有大片的甘蔗林、甜菜田,他们当地一定发展有制糖工业,大概率会有孙禾没见过的糖制品。
既然新规已经允许社队企业调用运输指标,孙禾不是靠等、靠要的人,她要趟一趟这改革的深水,亲身试上一试。
她当下就决定,要给这些人挨个写信,问问能否互通有无,从外地调一些糖制品来小糖坊销售。
她有乡村大集,有元宝菜市街的摊位,只要货好,一定卖得出去。
其中,她最重视南方这边的渠道。
孙禾听说,南方气候整体比岽省更暖和,作物生长周期与他们这里也不太一样,还有许多农副产品,北方这边没见过,糖制品也相对更加丰富。
东北、粤省、闽省、桂省、滇省、蒙省……天南的,海北的,只要表格上留了地址的,她全部都要写信联系。
收件人比较多,内容要情真意切,天气热了,孙禾写得满头大汗。
温平安从大队部忙完回来,匆匆忙忙做了饭,两个人对付着吃了一口,就面对面坐在小炕桌前,一人一封伏案疾书。
天色暗了,温平安点起煤油灯,又把家里的窗户打开,让风扰动树叶的哗啦声、聒噪的蝉鸣声,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在这夏夜里交织成一首和谐的乐曲。
忙到后半夜,信总算是写完了。
温平安看着孙禾眼下的青黑,脸上的心疼难以掩藏,他忍不住问道:“小禾,这个小糖坊交给你来负责,是不是太辛苦了?”
孙禾搁下手里的笔,视线还停留在这些手写信上,她道:“不辛苦。”
她找来封口的浆糊:“平安哥,你累了就先睡,我把这些信封装了。”
温平安没动,执拗地要陪孙禾到最后。
孙禾这才抬起头,劝道:“平安哥,我不是说了吗?这是我想做好的事业,所以,不辛苦。”
温平安听了这话,心里不是滋味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尽管是他在有意加深孙禾和小糖坊的关联,但真正到了孙禾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与小糖坊紧紧纠缠在一起时,温平安内心所感受到的忐忑、心疼,竟然大于开心。
这样的安排,究竟是不是好?温平安自己也不知道。
接下来的十几二十天里,孙禾天天都在掰着指头数日子,天天都要去邮电所看看。
终于,第一批回信到了,可只有三四封。
拆开看,内容大多都是愿意帮她牵线搭桥,但都需要时间。
信件一来一往,就是十几天。
算算日子,这第一批信件,是收件人们收到她的信后,第一时间就给她回了信。
她十分感激,可也感受到一种无力。
寄信给她,到她收到信的过程中,他们那边进展如何,孙禾一概不知。
如果通讯要提速,除了孙禾根本摸不着的磁石电话外,最快的是去邮电所拍电报,但是电报一个字要4分钱,加急则是8分钱,不适用于孙禾现阶段的需求,她便只能干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