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等了三四天,孙禾最重视的包括两广在内的回信,竟然一直没收到,她的心凉了半截。
难道南边的生意,果真是做不得?
她只能打起精神,抱着十二分诚意,给第一批回信的人写了回信,希望能争取到一些好的货源。
这次的回信中,附上了她的预算、需要的品类、小糖坊的登记证明和一封合同样本。
顶着夏日的暑气,孙禾赶到邮电所,刚把手里的信递到窗口寄走,一转身,目光忽然被柜台上那个四四方方的木箱子吸引了。
“这些是?”
“那都是没有寄达、无人认领的信件、包裹。”柜台的营业员随口道。
——会不会有自己的?
孙禾心里火急火燎的,鬼使神差就去翻那箱子。
谁承想,还真让她翻着了!
其中有一封来自两广的信件,孙禾一打眼就看见了。
她赶紧抽出这封信来,这一看,哭笑不得——
收件人的名字,本该是“孙禾”,可梁生这字,实在难看,竟把“孙”字写得太宽,成了扭扭曲曲的“于”和“小”两个字。
这阵子,邮电所业务繁忙,送信的邮差也不能提有多上心。可能是翻翻联络簿,对不上名号,就直接把信归到了“无人认领”的筐筐里来。
幸好孙禾来翻了这筐子了,不然一定是要漏过!
赶忙拆开信封,里头除了字迹难辨的一封信,还塞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
孙禾先看信,字迹潦草,她也费了番功夫才全部认清。
“孙禾同志,你好!展信佳,我们有无花果丝,主料为白萝卜或青番木瓜,属糖渍类果脯,可供货。特寄样品一份,如合意,请复信!”
之后附上了价格和本地的一些销售方法。
竟然带了样品,孙禾眼前一亮!
她先是自己尝了尝,甜中带酸,滋味太奇妙了——这东西,有销路!
自己吃了没问题,可她并没有立马下结论,而是把样品带回村里,找来大头和英子这俩小机灵鬼,让他们也尝上一尝。
梁生寄来的无花果丝,是浅米色的细丝,细细长长、干巴巴的,表面有一层细腻的糖霜,像撕下来的干柴絮,只看模样,并不像寻常果脯那样诱人。可两孩子抿在嘴巴里,第一反应都是——好吃。
英子问孙禾:“小姑姑,这是啥东西呀?”
“叫什么无花果丝。”孙禾心思在计算这东西有没有赚头上,英子一问,她也有些懵:无花果是个啥?
果不其然,英子也问到:“啥是无花果呀?”
孙禾哪里知道,这东西的制作方法也属机密,梁生没有在信里告诉她的可能。孙禾只能硬着头皮回答:“可能南边的人管萝卜是这个叫法吧。”
大头像个小大人似的评价道:“这萝卜干倒是做得别致,滋味也还可以,咱这边的孩子应该能接受。小姑姑,你打算怎么卖?要卖多钱?”
孙和听了大头的话,心里更有底了。
只是价格方面,孙禾自己也还没想好,她便跟大头英子约定,等价目出来,第一时间告诉他俩。
“小姑姑,你可不能忘了呀!”两孩子特意交代她。
“忘不了!”孙禾承诺道。
“无花果丝”这个东西,在t?岽省这边儿,自然是新奇的产品。
口味可以,价格方面,孙禾晚上掏出纸笔算了算,顾客应该能接受。这生意,做得!
如果做得好,这东西至少能够复刻糖姜片的成功,成为孙禾手里第二个“明星商品”。
甭管三七二十一,孙禾当即就给远在两广的梁生回了信,说样品很好,希望能赶快敲定供货事宜。
她在回信中也直接附上了合同、合作方式还有一些证明。
想了想,孙禾一咬牙一跺脚,决定在书信寄出的同时,给梁生拍了电报。
梁生当天收到电报,次日,就给孙禾回了电报。拍电报的费用不便宜,梁生愿意这样做,便是极大的诚意了。
电报价格确实高昂,梁生也惜字如金,核心是四个大字——款到发货。
孙禾算了笔帐,决定先定一千斤的货,核算下来,全款约六百元。
晚上,孙禾把眼下的情况跟温平安全部说了:“平安哥,你说咱们该怎么办?”
温平安道:“小禾,只要你想,就去干。失败了,咱们一起承担。”
孙禾的眉头倏地舒展开:“好,那咱们一起扛。”
这是孙禾第一次做跨省的买卖。
她和梁生仅仅见过一面,虽然并没有给彼此留下什么坏印象。
但是六百多元啊!孙禾这颗心还是七上八下。
通信不便,交通更不便。
两广离这里三千多里地,梁生收了钱不发货怎么办?或者他发了货,却发少了,发了劣质的、霉变的,怎么办?
就算他守信践诺,可社队企业的运输指标才刚刚放开,如果中间出了岔子,又该怎么办?
就算是隔壁大队的小胡,眼皮子底下讨生活,尚且要耍些小手段。
这远隔千里的人,要真是耍她的,她压根没办法去找人算账。
何况,手里的七百多元是小塘坊最后的家底,一下子就要给梁生汇过去六百元,这笔钱汇出去,接下来的一切,便如同赌命一般……
站在农业银行的柜台前,孙禾深吸一口气。
柜台后的银行营业员催促道:“这位女同志,后面还有这么多人呢!你到底汇不汇呀?”
孙禾最终心一横,把汇款单递了进去:“我汇。”
第98章 .第二种“明星商品”
两广。
把“钱到发货”四个字的电报拍出去,梁生心里的忐忑,一点都不比千里之外的孙禾少。
自打把“无花果丝”的样品投进邮筒,梁生就没再闲着,每天忙着切丝、腌渍,早早就开始备货。
无花果丝,跟无花果关系不大。
所用材料多是白萝卜或者青番木瓜。
原料切成丝,再放进大缸里头泡掉腥辣气,然后撒食盐,把多余的水分逼出去,之后再拌入糖等调味粉腌渍,最后裹上一层细腻的糖分,无花果丝就做成了。
因为腌渍过,这种零嘴不易霉变、储存时间很长。
它酸甜可口,又有嚼劲,滋味也浓,在两广这里,颇受孩子们喜欢。但梁生还是有点拿不准岽省人的偏好——不知岽省那边的人会不会中意。
他之前因为糖料比选的事情去岽省办差,完全吃不惯那里的饭菜,几乎是饿着肚子回来。梁生也是第一次意识到,各个地方的人,口味差异确实巨大。
梁生做这批无花果丝,特意减弱了酸度,拉高了甜度,这样一来,哪怕再挑剔的人,也不会跟甜味过不去吧。
大瓦缸又泡进去一批萝卜丝,老婆给他端来饭碗。
看他大热天的,守着水缸,一身臭汗,忍不住埋怨几句:“你怎知那个女仔靠不靠谱,万一她耍你,你有咩办法?”
梁生手里的活儿没停,他回道:“这个女仔真係好人来的,我之前去岽省,那个大肥兔糖果厂,那阵我写字不灵光,多亏这个女仔帮我填表。其实人家不帮我填都得,毕竟我们係对手来的嘛。总之无论如何,这份人情是要还的。”
果不其然,信寄出去几天后,梁生就收到了孙禾拍的电报,上面说需要一千斤无花果丝。
这么多货,梁生自己肯定弄不出来,只好找亲戚朋友搭把手。
众人都愿意卖他面子,帮他忙,但话也说得很明白:“我们帮你,冇问题。你要我们做工,我们都肯干,但如果你要把做出来的东西寄到外地去卖,那大家必须见到了钱,才能把货交给你。”
梁生答应下来。
他原原本本向岽省的孙禾表达了“款到发货”的意思,也自掏腰包拍了电报。
他心里头明白,这是最稳妥的法子。如果孙禾有诚意,那就应该答应下来。
自他张了口后,本来大家都要忙农活,现在还要抽出时间来操持这些,虽然多数人没有怨言,但梁生身上压力依然不小。
每天夜里组织人切萝卜、拌糖粉的时候,其他人都在聊天,梁生却能一声不吭。
他在等孙禾汇钱过来。
他的兄弟姊妹多,他兄弟姊妹的兄弟姊妹也多。
同族的姊妹开他玩笑:“阿生啊,你就不怕那个乡下妹把你骗了?”
梁生听了也没有辩解,他心里觉得孙禾不是这样的人,可又无凭无据,便只说:“等钱落袋,自然就清楚了。”
梁生信任孙禾是一回事,但是他又怕孙禾那边出什么岔子,或者干脆被“款到发货”逼退……
如果这样,他就是在带着亲戚朋友做无用功。
好在只隔着六七天,汇兑凭证真的寄到了梁生手上。
当天,梁生办齐手续,次日取到钱。之后就按照约定的数量,挨家挨户去结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