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革得一步一步来,孙禾心里虽然有预料,但还是忍不住失落。
很快,她便想到,要尽快跟梁生签下长期合同,不能再拖下去。
今天聚在小仓房,三人便是要算怎么合作来得妥当。
他们对账到差不多的时候,小仓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随后就笃笃地敲了门。
孙禾开门一看,竟然是寅柱哥和爱芳姐。
他俩自去大牛村成了家,还没回来过呢!
再定睛一看,寅柱哥怀里竟还抱着个娃娃。
孙禾嘴巴张圆了,痴痴看着这娃娃,愣愣道:“柱子哥,爱芳姐,你们这动作是不是太快了……”
“瞎说啥呢?”爱芳在寅柱后面,赶紧道:“这孩子都三岁了,我就是加急了生,也生不出这么大的娃娃呀!”
寅柱面露无奈:“妮子,这娃娃不是我们的。”
——那娃娃小脸瘦巴巴的,头发稀疏,比村里三岁的娃娃身板小很多,可那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十分机灵,一点也不怕人,见了孙禾,伸手就要揪她头发。
孙禾一闪身躲过了。
“啊?你们把别人家孩子抱来啦?”
“哪能啊!”
寅柱把孩子放下来,娃娃拉着寅柱的衣角,好奇地打量着小仓房里头。
寅柱这才空出手挠了挠头,他脸上带着几分局促:“妹子,我们想找你拿个主意。”
他不好意思说,爱芳便站出来解释。
大牛村前几年遭了灾,这娃的爹娘没扛过去,前些年,娃一直是姥姥带着。今年,姥姥一头栽在地里,没再起来。
“我们村人丁少,新婚夫妻多,大家自顾不暇,没人有余力照顾这个娃。”爱芳道,“我们新来的那位书记,让我们把孩子送来梨花村,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收留这个可怜的女娃。”
这话说完,孙禾的心跟着揪了一下。
这娃娃跟着姥姥,日子怕也不好过,又瘦又黑,都看不出是个女娃。
大牛村离得远,寅柱和爱芳今天赶来就很不容易,当天还得赶回去,明天大队里还有活儿要干,实在没法子挨家挨户问。
寅柱回来梨花村,先是回自己家,可家里锁着门,没人在,他们又不能让孩子自己待着。
这又火急火燎去孙禾家,孙禾家也没人。
好在,供销社新来的营业员告诉他们,孙禾正在大队部这头的小仓房,他们这才找了过来。
孙禾知道他们的难处,便应道:“柱子哥,孩子我先看着。晚上,大家从地里回来了,我帮着打问打问,想想办法。”
“欸。”
寅柱和爱芳急匆匆回大牛村去了,孙禾和这个女娃子四目相对干瞪眼。
孙禾本以为他俩走了,这娃娃要哭。
谁知道,这女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,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儿,就围着小仓房的四角,噔噔噔地跑了起来。
小仓房堆放的本子、纸笔、包装纸,她哪一件都好奇,抓得哗啦啦乱响。
又瞅见墙角那些个纸箱子,笑嘻嘻就要往里头钻。这纸箱子是随便堆的,不牢靠,吓得孙禾赶紧把她抱下来。
这娃像是许久没有活动开手脚,上蹿下跳,闹闹腾腾的,一点不知害怕,也不关心自己境地如何。
孙禾和温平安对视一眼,心里自然可怜这娃娃,可也觉着有些头大。
第100章 .无花之果
“平安哥,这孩子……”
孙禾刚想说些什么,身后传来一道声音——
“这娃,交给我带,行不行?”
不是温平安,是江燕。
不知什么时候起,江燕的目光就落在这女娃身上,挪也挪不开了。
江燕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有些打颤,又重复了一遍:“妮子,这娃交给我,你看合适不?”
孙禾的眉头几不可查t?地皱了一下:“燕儿姐,你自个儿带着个娃,往后日子要多难,你想清楚了没?”
江燕伸手去拉那孩子,女娃没躲开,直勾勾拉着她的手指,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姨姨。
被这孺慕的眼神盯着看,江燕心里更是怜爱得不行。
她点点头:“我想好了,这娃娃跟着我,往后就是老江家的娃了。”
江燕手里的房子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,她自己的条件不算好的。
这娃娃现在由孙禾照看,她得对娃娃负责,心下便纠结起来。
“这孩子三岁,正是淘气的时候,吃喝拉撒,样样都要操心。你一个人拉扯她,能撑得住吗?”
江燕眼眶红了:“这些天,我天天在家自己待着,晚上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……我一定好好照顾她!我就是怕……怕耽误咱小糖坊的活计。”
“这个你倒是不用怕。”江燕对工作并不马虎,可因为江福海的事,这些天她总是一脸愁云。孙禾心软了,“只要你是诚心带这个娃,小糖坊这边的事情,我能想办法。”
江燕一听,没了顾忌,扬起笑脸便抱了抱眼前这个孩子。
小家伙感受到她的善意,也没有躲闪,脑袋搁在她的肩头,让她再也放不开手。
晚上,村里公开商量了这件事。
其他家还在犹豫,而江燕态度又十分坚决,最终便敲定,只要这孩子身份没问题,便由江燕来抚养。
隔了几天,江燕带着孩子开证明,又去跑了趟民政备了案,这就敲定了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。
自打有了这个三岁的小女娃,江燕的心态平稳了许多。日子不知怎的,凭空加了速,一天一天过去,变得飞快。
许是之前姥姥带着的时候,过得太艰难。这三岁的娃,虽是爱跑爱跳、嗓门也大,可话说得还不太好,不够流利。
江燕一有空,就带着娃娃咿咿呀呀地教,村里人总能看见母女两人凑在一块,唠些旁人听不懂的闲磕。
有了小娃在身边,江燕脸上的愁云也散了,往日那鲜活的笑意重回眉眼之间。
在以前,她在村里的身份,是逃难来的外乡人,是江福海的漂亮小媳妇;可现在,她成了小糖坊的会计,女娃的娘。村里人对她的那些隔阂,也慢慢消散了。
大队收回她家房子这件事,有了新的考量——几个婶子联名给妇女主任递话:江燕如今领养了一个女娃,至少应该给她留一间屋当住的地方。
此外,无花果丝的生意日趋稳定。
年二留意到,元宝菜市街两侧收拾出来几间公房,管理方说可以租给社队企业当固定的门脸,他便派人通知了孙禾。
也是赶巧,孙禾正愁村里到省城的交通不够方便呢。
她拜托王守业去公社开了证明,又赶紧进城办妥了租赁手续。
梨花大队的小糖坊,终于在省城有个固定驻点。这样一来,就能安排人长期守着铺面。
至于这人选,江燕自告奋勇揽下了。
她有文化,办事仔细,也能做账。孙禾想想,觉得挺合适。
江燕便带着娃和介绍信进了城,白天守摊子,晚上就睡在铺子里头。
日子虽说忙碌,可心里踏实极了。
过了一段时间,生活总算稳定下来。
江燕特意带着娃娃去监狱见了江福海。隔着铁栅栏,江福海剃成了光头,见江燕带了个小不点,忙问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?
江燕就把这孩子的来历告诉了他:“这以后就是咱们老江家的孩子喽。”
江福海瞅见江燕气色不错,也顺着她的意思道:“好得很,喜事,那咱家就是添丁进口了。”
比起之前的郁结,今个儿的江燕,眉眼舒展许多,脸上的笑容也多了。江福海觉得,有个孩子陪着她,也好。
“你给咱们家娃取个名字呗。”
“那就叫‘甜甜’吧。”
于是,这个又黑又瘦的小女娃,有了新名字——江甜甜。
江燕一个女人带着江甜甜,孤儿寡母,孙禾实在怕他们受了欺负,便托年氏兄弟多多照顾。
无花果丝的生意顺当之后,孙禾的面子,在年氏兄弟那里,分量更显重。
年大承应道:“那没问题,哥俩给你把人看好喽,一点问题不能有!”
年氏兄弟在元宝菜市街本就有威望,寻常人压根不敢来招惹他们。
一些混不吝的地皮流氓,得知那个守铺子的漂亮寡妇有年氏兄弟做后台,他们私底下话说得更难听了,可到底不敢再找江燕的麻烦。
江燕比小胡更会为人处世,对雪中送炭的孙禾,更是别无二心。
这些天来,江燕每天算账、理货、招呼客人,做得滴水不漏。这铺子里的生意,一天赛一天的红火。
孙禾便许诺,如果势头一直这么好,年底可以给她发奖金。
江燕还是头一次知道,尽心尽力办事,就能得到额外的收入,对把日子过好,更有信心。
再一次去探监,江燕跟江福海念叨:“咱现在的日子可有奔头了,等你出来,我也能攒下一些钱。到时候,咱们一家的日子指定过得起来,你啥都不用操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