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福海听着她的絮叨,沉默半晌:“把你托付给孙禾,倒成了我做得最对的事儿。”
江燕点头如捣蒜:“这妮子是个好的,我不一直跟你这么说嘛。你以前老是不信……”
这天夜里,下了雨。
孙禾和温平安阖起窗,两道身影依偎在一块,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些闲茬。
聊着聊着,这话题就落在了江燕身上。
“那娃娃和江燕那边,就算是安顿好了。”温平安道。
孙禾一听这话,嘴里猝不及防蹦出一句:“要是江燕不管那个女娃,其实咱们可以领回自家养呀。”
比起去年,孙禾手头宽裕了许多,养一个小孩儿,不算太费事儿。
温平安听了这话,却没立刻应声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问道:“小禾,你想要个咱们自己的娃吗?”
孙禾并没有直接回答温平安的问题,只是轻声道:“平安哥,我看你挺喜欢小孩的,是不是?”
出乎她的意料,温平安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:“小禾,我身上的病,是遗传的。我娘有,我也有。我怕咱们有了孩子,孩子也会有一样的病。如果这样,我会很难受。”
他没说出口的是,大夫说,他身上这病是治不好的。他娘二十几岁就没了,他怕他也……
与孙禾结合,已是自私至极。如果再带给她一个有病的孩子,还留她一个人照顾,他无法原谅自己。
“小禾,对不起。”
“平安哥,我不是说过嘛,以后咱俩之间,不许再说这种话了。”孙禾翻了个身:“这娃娃嘛,不要就不要呗。咱们就这么安安生生过日子,也挺好的。”
背对着温平安的孙禾,同一时间,想到了温平安身上的病。
这病还是得尽快治,如果治得好,才能有下一步的打算。如果治不好……
孙禾眼里,比起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,温平安才是更重要的。
有没有自己的娃,在孙禾眼里,不是天大的事。
这就像那“无花之果”——
无论是用来制作“无花果丝”的萝卜,还是用来榨糖的甜菜,人们所要择取的,都是其根茎部分。
对于这两种作物来说,等不及开花、结果,就要去发挥它们最大的价值了。
就拿甜菜来说,它本是两年生的作物。可若是真的等到它二年进入“成熟期”,开出了花,结出了种子,那么其根茎部分就会变得又空又柴。于人而言,也就没了价值。
故而,它们并不按照“发芽、开花、结果”的路子走,却也为人奉献了全部的甜。
第101章 .扫墓
九月的太阳,午间依旧晒人,但一早一晚已经有了凉意。
地里的甜菜已经长成饱满圆润的形状,再有几天就该吹响起收的号子。
离比选的日子越来越近了,孙禾这心,越发七上八下。
今年风调雨顺,没有发生天灾,肥料等农资相较往年更加充裕,种子用的也是从东北运回来的良种。
可这最终的结果,依旧只是个未知数。
这两天,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已经给梨花大队来函,让他们做好迎检的准备,说会安排人来验一验,这一年种植的甜菜是否合格。
对孙禾而言,除了这件事,这个九月,还有另一件事同样重要——又到了给父母扫墓的时候。
前些年,因为“破四旧”,喜事丧事一律从简,许多传统节日的庆祝方式受到制约或是发生变化。
清明祭祖、缅怀先人,在个人层面,简化为培土、除草、鞠躬。
每每到清明节前后,生产大队都要派人上山盯人,防止旧习死灰复燃。
于是,爷爷也只在父亲祭日,才会带孙禾上山头祭拜。
这天一大早,孙禾就挽着温平安的胳膊上了山。
孙禾对父母没什么印象,爷爷会给她讲些父母的故事。
可那些故事一t?段一段的,爷爷记得不甚清楚,也只能讲个大概。
爹娘没照过相,孙禾甚至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,可她还记得每到这一天,就要给爹娘扫墓。
把这事儿跟温平安一说,温平安比她更上心,大有新女婿第一次见岳父母的架势,忙前忙后准备了半宿。
放火烧山,牢底坐穿。
——这段时间,这口号传到了家家户户,烧纸也被明令禁止。
虎子是护林员,扛着防火的责任,温平安也没想在这些方面跟虎子对着干。
他只是自己买了黄纸,折了金元宝,串在一起,不打算烧,只打算披挂在坟头。
此外,他还专门从菜地里摘了些瓜果蔬菜。
温平安右手挎着个篮子,左手挽着孙禾,两个人相携来到一个坟包前——按爷爷的说法,孙禾她娘死后,按照当地习俗,两个人便葬在了一起,因此才只有一个坟包。
爹娘去世、爷爷去世,十九年里,两座坟包,相隔老远。
孙禾向爷爷坟头的方向望了望,收回视线,她拽完了坟包边的杂草,把温平安带来的祭品整整齐齐摆在墓碑前,大声道:“爹娘,我和我男人来看你们啦!”
她拉着温平安的手,拜天地、拜祖宗、拜父母,三鞠躬之后,就算是全了礼数。
孙禾向那座土垒的坟包介绍:“爹、娘,这是温平安。现在是咱家人了。我现在能顶起门楣,往后我就跟他好好过日子,你们放心吧!”
整个过程,孙禾都讲得很平静。可一旁的温平安,不知怎么的,却鼻头一酸。
他也向前跨了一步,大声道:“爹、娘,以后我就是小禾的另一半,我一定会对她好。”
爷爷去世时,爹娘的坟包就该迁到爷爷身边了。
可迁坟,又是一大笔开销。当时孙禾手头没钱,迁坟的事,就没了着落。现在,总算有些能力,孙禾想着,明年戴孝满一年,就把爹娘的坟动一动,和爷爷的挨在一块。
她蹲在爹娘坟前,一边给坟包培新土,一边轻声跟温平安念叨:“平安哥,咱们现在手头宽裕了些,等明年过了爷爷的忌日,咱们夫妻俩一块办个仪式,把这件事办了,这就算是落叶归根了。”
温平安在一旁静静听着,帮她把鬓边的碎发别至耳后。末了,点了点头。
一阵风吹过,周边野草摇曳,莫名一阵舒心。
回家路上,温平安跟在孙禾在身边,胸口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他忍不住问出了口:“小禾,你爹娘是什么样的,你还记得吗?”
“不记得。”孙禾老实回答,“我出生之前,我爹就没了。听我爷爷说,生下我没几个月,我娘也跟着去了。”
这几天日头一直挺好,没再有下雨的迹象。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坑坑洼洼的山路,孙禾的视线一直定在脚下。
似是想起啦什么,她脚步顿了顿,细细给温平安讲了起来:“我娘怀上我那年,闹饥荒。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饭都吃不上。”
“我爷爷腿瘸着,地里的活儿干不了,想帮帮家里,都是有心无力。我娘营养跟不上,怀着个我,身子骨弱的,压根下不了地。这全家的担子,就全压在了我爹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他要养活爷爷、我娘,还要顾着肚子里的我。这就是四口人的生计。”
“这些都是后来爷爷告诉我的。”孙禾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那时候起,我爹一声不啃,拼了命去干活。白天要在队里挣工分,晚上还要去山里砍柴,再给家里找些树皮草根充饥,一小会儿都歇不了。”
“可那日子,哪里是拼了命就能扛过去的……他自己干得太多,却天天饿肚子,每天省着粮给娘吃,想喂饱肚子里的我。爷爷说,我爹最后是活生生累死的。也是栽在地里,再没起来。”
“娘生下我,心思郁结,吃不下饭,也跟着去了。我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。那时候大队给孤儿家庭补助一些口粮,可还是不够。爷爷一手拉扯我长大,还得拖着条瘸腿完成工分任务,日子难挨,可也挨下来了。”
“我还小呢,吃得也不多,幸好我们爷俩,吃得都不多……”
小小禾长到大腿高,就开始帮着爷爷拾柴火。
再长大一点儿,就带着虎子还有其他的几个孩子摸进山里找吃的。
大概七八岁、八九岁的时候,家里的活儿,便样样都能搭得上手了。
虽然没了爹娘,可对于孙禾的教育,爷爷一天也没放松过。
学文化、练体魄,爷爷知道,他自己有一天也要离孙禾而去。
他真怕这妮子像了她娘——只剩自己一个人,就怎么也扛不下去了……
他还要孙禾有志气,想方设法走出去,绝不要困在原地——他也怕这妮子像了他那个儿子,还没真正见过什么,还没真正经历些什么,就被这茫茫的土地,吸干了生命的养分。
就这样,爷孙俩相依为命,到了孙禾十九岁这一年,爷爷也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