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遍过后,脚步声、大门落锁声在每一条街巷响起来,社员们披上袄子、搓着手往大队部赶,去参加一月一度的社员大会。
虽然温平安的户口还没落实,但最近几天孙禾已经带他办妥了《婚姻状况证明》,随时可以去领结婚证。领证以后就能上户口,再就是迁移粮食关系。他心里已经认定自己是梨花村一份子,所以一听到大喇叭里的消息,就跟着孙禾一起出了门。
来到大队部前,人已经基本到齐了,搬着板凳来的就坐在前面,没带的就在后头站着,反正有大喇叭,大家都听得清。梨花村人多,门前的空地堪堪够站,顶前头有一排桌椅,王守业坐在中间,江福海坐在他左手边。
最开头,照例是王守业念的公报。村里没几台收音机,而且一份报纸的价格抵得上好几天的工分,大家获取外界信息很困难。所以,能听大队书记念一念报纸上的事儿,是村民们难得的娱乐项目,大家都听得格外认真。
王守业这次念的,是去年十二月国家重大会议的公报,当时大喇叭也同步播放来着。不少提法,大家听着新鲜,也有些费解,就等着王书记能给讲上一讲。
去年十二月,大会当天,王守业从广播里听到了公报全文,也记了笔记,可他又怕记错些什么,盼着公社订的报纸赶紧来,好再详细看看全文。可报纸一到,大家都在传阅,到他这里的时候,已经一月过半了。他安排温平安仔细誊抄了两份,又掰开了揉碎了学习了一遍,还去问了公社书记的意见,这才敢给村民念上一念。
“……公社各级经济组织必须认真执行按劳分配的社会主义原则,按照劳动的数量和质量计算报酬,克服平均主义;
“社员自留地、家庭副业和集市贸易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部分,任何人不得乱加干涉……”
当王守业念到这里的时候,大家嗡嗡嗡地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……粮食统购价格从一九七九年夏粮上市的时候起提高百分之二十,超购部分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价百分之五十……
“棉花、油料、糖料、畜产品、水产品、林产品等农副产品的收购价格也要分别情况,逐步作相应的提高……
“农业机械、化肥、农药、农用塑料等农用工业品的出厂价格和销售价格,在降低成本的基础上,在一九七九年和一九八零年降低百分之十到十五,把降低成本的好处基本上给农民……”
听到这里,人群中更是炸开了锅,大家不约而同鼓起掌来。
孙禾看了看温平安,对方也听得正起劲。
温平安基本上是和王守业同一时间听到公报原文的,后来誊抄时也废了一番功夫,对公报内容很熟悉。只是那时候他身上发生了一系列坏事儿,个人的问题都考虑不完,便实在提不起力气再去细细思索这些国家大事。
“平安哥,自留地、家庭副业和集市贸易,以后都得关心着,咱家也能好好搞。”孙禾看他听得入迷,也把自己关注到的重点分享出来。
听到她说“咱家”,温平安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来,他碰了碰孙禾的手背,本来还想牵她的手,硬是没敢:“中央这才刚刚发了话,地方上还没个准信呢。”
“早点晚点,以后总得有个准信儿不是。”孙禾倒是很乐观。
温平安自己种不了地,心里其实也想着以后总不能在家吃干饭,不能拖孙禾的后腿,可他这些年都是跟材料打交道,写几行字、算几道题还行,工业领域也能靠小时候的知识撑一撑,至于农事上,不说一窍不通吧,但落个纸上谈兵的评价就很中肯了,指定远远比不上孙禾。
“咱这儿甜菜多,我还会做糖点心呢。”孙禾考虑了一下,也没把话说死。她家的自留地不多,基本要靠挣工分换口粮,温平安身子弱挣不来几个工分,自己总不能让他饿着。作为“一家之主”,孙禾想给他一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指望。
温平安点点头,既然是为了“咱家”好,就算是“投机倒把”他也愿意干:“那咱留意着,行不通再说。”
孙禾听了,心里熨帖。就算这是只是漂亮话,只要这人不拦着自己、不打击自己,愿意跟自己一条心,孙禾就挺满足的。
…………
讲话稿念完了,大家问了好几个问题,王守业一个一个答了。
还有人问到了甜菜和春耕计划的事:“书记,这场雪下好了,今年甜菜收成肯定好。中央说的提高糖料收购价,是不是说咱今年日子更好过了?”
王守业却变了变脸色,难得的措辞含糊,没敢往深了说。
大会第二项就是评工分,这是大队长江福海的工作,王守业就先走了。他一走,大伙儿自然而然散漫起来。
江福海逮着几个村人的站相、坐相骂了骂,把大伙儿逗得前仰后合。
开场还算轻松,可一等念起来工分,气氛就陡然紧张起来了。有人仗着有关系干一样的活儿却拿不一样的分,有人浑水摸鱼想把自己的分再提一提,好些因为工分的事情当场闹起来,江福海也没像往常那样当判官,就任由他们闹着。
手里攥着工分本,江福海抬头望了望孙禾的位置,人太多,天太黑,其实他啥也没看到,可他还是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嗓子:“河工队的按出工天数算,记上十个工分;在家搞农肥的,按挑粪筐数、堆肥量算,比如咱们的女同志孙禾,挑粪就挑得很好嘛,这个月堆肥一百五十担,算一百五十个工分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表扬,实际上是拿她开涮呢。
正月里多数壮劳力都上了河工修水库,一天挣十个工分,她却被派去挑粪堆肥,一天均下来只有五个工分。
爷爷刚走,她请了丧假,再回来江福海脸拉得老长,说她“眼里没集体”,她心情不好顶撞了一句,活儿就这么定了下来。可劳动哪有高低?修水库能浇地不假,挑粪还能肥田呢,哪个比哪个高贵?都是为了村里好,她也没有二话,辛勤地干着。
等把评工分这点事儿理顺了,又是一个钟头过去。大多数村民这个时候都乏了,有些原本站着的也蹲了下去。
江福海又拎出来几个干活偷懒的社员开涮,点名批评了一番。
温平安有点怕冷,这个时候脸色也开始不好看,孙禾想着等回去了再把炕烧得暖和些。大队是修了暖墙的,但是孙禾家在大东头,暖墙效率不高,冬天已经习惯自家烧炕取暖。
往常批评完人,江福海就该叮嘱大家明天准时上工,然后宣布解散。可今天不知咋的,他还多嘴问了一句:“大家有什么什么要讲?”
孙禾心里正怪异着,就看到人群之中蹿出来个瘦猴一样的男人,他疾跑两步到了人群最前面,站在江福海身边,高喊道:“大队长,我要举报!举报咱们大队社员孙禾!她不满大队安排她挑粪,故意往井里倒粪水,还在家私藏精肥,我都看见了!”
他声音清晰尖利,比大喇叭还管用。
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,孙禾和温平安俱是一愣。
坏了,又是冲我来的,孙禾心想。
原本已经松松散散的人群又聚拢过来。井是家家户户都要用的,要是真倒了粪水,就太缺德了。
孙禾正要上前理论,就听人群里t?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——
“我作证,我作证——就是她倒的,我也看见了!”
第12章 .肥料失窃案
“我作证,我作证——就是她倒的,我也看见了!”
熟悉的嗓门炸响,孙禾不用回头就听出是二表婶。
“你们胡说八道啥?就不怕天打雷劈?”孙禾跟温平安站在人堆最后头,不得不拔高了声量。
她这一开口,大伙儿才觉出她的位置,纷纷往两边挪,围着她空出一小块地来。
只有温平安没动。
虽然他也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,但他相信孙禾。看人群与孙禾之间划出一条“隔离带”,她身边只有自己,温平安下意识地攥上了孙禾的手,想给她撑撑劲。
孙禾捏了捏他手背,让他放宽心:“我啥时候私藏过精肥?还往井里倒粪水?你说看见了,我就得认?你这人说话有个准头没?”
“瘦猴”本名叫姜发财,“瘦猴”是村里人起的外号。这些年,这人因为爱搞点小偷小摸,被村民抓过好几回,后来在大队长江福海的“开导”下才“改邪归正”,如今已经被“收编”成江福海的狗腿子,专干些不上台面的活儿。
去年隔壁村放牛越了界,占了梨花村的便宜。大伙儿找到江福海,他带着一帮人把隔壁村不守规矩的收拾了一顿,里头数瘦猴最卖力。打那以后,隔壁村的人再不敢来犯。这种事还有很多。
当时大家都觉得江福海这帮人是为村里办了实事,他们这帮跟在大队长屁股后面的狗腿子还风光了好些日子。
孙禾一瞅见“瘦猴”,心里就明白了——这又是江福海给自己设的套,就等着她往里钻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