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就死气沉沉的小会议室里更是寂静几分——都到这时候了,大家也知道钱生智不敢拿人开涮,他此刻敢把话说透,这个内部消息就不再是“可能”,而是“一定。”
“一下子涨这么多,农民知道了,还不得抢着种甜菜……”农业局的同志小声嘀咕。
计委的“一把手”王成坐在对面,听见了他的话抬了抬眼皮,嘴角还嘲讽地向上勾了一下。大家都知道,种什么、种多少都得计委这头报数,不可能由着农民想种多少种多少。
“政策下来没几天了,你们都早做准备。”钱生智说完,就看到吴方像有什么话要说。
“那出厂价呢?出厂价能不能提一提?钱主任您有没有什么消息?”吴方这时候最关心这个。
“出厂价提了,你们是有利润了,老百姓买糖不就更贵了吗?”供销社的林建设呛了他一句。
这两人是老冤家,每次开会总要互呛几句,表面看起来还过得去,实际上私底下已经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骂遍了。
刚刚王守业特意坐在两人中间,主要想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,避免他俩又杠上。
吴方现在没心思跟他杠,一心关注着钱生智的回答。
钱生智先摇头,吴方还以为是没消息的意思,抱着“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”的心理,他刚松了口气,就听钱生智残忍冷酷无情地补了句:“不会涨了。”
吴方的心沉了沉,他飞快地算了一笔账,一级甜菜到厂价目前是64块一吨,出糖率按最高20%算,5吨甜菜出一吨糖,加上设备和人工这些大头,一吨白糖成本最低也要1100块!
可国家定下的统销价才1000块——卖一吨糖出去,糖业公司至少还要倒贴100块。
这还是出糖率20%的情况下,但是实际生产中,出糖率能达到13%到17%就已经很好了,这意味着一吨亏100块都算是亏少了。
吴方脑子里就两个字,完了!
“这咋能行呢!”吴方的声音都带了颤。“咱们刚花大价钱更新的设备,机器开不开?工资发不发?不能不考虑这些呀!”
钱生智也愁啊,今天在座的都是他信得过的,之前他们也开会商量过好几次,可到现在还是没个办法。
“所以之前你们说该备种了,我不也是让你们先放一放?中央说了糖料要调价,前几天也有其他几个村来找我,说想学梨花村,扩种糖萝卜,我哪敢应啊!”
他说着看了看王守业——梨花村是县里糖料的核心种植区,种糖萝卜这事还是王守业花大力气争取来的。
作为梨花村的“一把手”,糖料调价带来的波动,极大可能会影响王守业在村民心里的威望。
王守业这些天没少着急上火,前段时间还为了这事找了他好几次。今天,他倒是一直闷闷的,不咋说话。
钱生智忍不住激一下他:“老王,你就不着急啊?”
王守业听到被点名,才慢吞吞地发表看法:“糖料二十年没调过价,现在调价合情合理,我没啥看法。”
“你没啥看法?”钱生智觉得好笑,这人这么镇定,仿佛前几天急头白脸找到县革委大院的不是他王守业一样。“你之前不是挺急嘛?”
“之前是之前,现在是现在,我发现我之前就是觉悟不够高。”王守业向后一躺。
今天他把温平安的事儿解决了,以后工作上的事儿,可不就该温平安鞍前马后嘛。那小子有两把刷子,如果是他,肯定有办法。
至于自己嘛,只管拍板就行。
钱生智知道这老小子心里有别的想法,也不再听他胡说八道,转而还是把焦点放在了吴方身上。
“那这甜菜咋收呢?这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吗?”吴方说。
统购统销的价格都是国家定的,敢自己动一分,那就是“哄抬物价”,坐牢算好的,指不准还要挨枪子呢。
这年景不兴撂挑子这一套,组织让你干就必须干。
摆在吴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,一是亏本,发不出工资,被工人套麻袋;二是挨枪子。
吴方只觉得天要亡我。
钱生智压力也挺大,但工作还是得做下去,他转向众人:“国家的政策咱们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,糖料价格要涨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。不光你们,这些天我一直也琢磨这事儿。
"你们都是我信得过的,今天喊你们来,就说说我的办法:一是降糖萝卜的统购量,可要是降了,上面怪罪下来,你们坐这儿这两排人至少得没一半。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。”
大家听他这么说,坐得更直了些。“二嘛,就是压级——一级菜算二级、三级,一吨少付六块到十块钱,收购价就能差不多控制在现在的价格,也让糖业公司保个本。”
这话一出,大家都皱了眉头,尤其是供销社的林建设。
压级,意味着农民拿过来好好的一级甜菜,统购员硬是得给算成二级、三级。
农民又不是傻,到时候矛盾冲突势必少不了。
“压级……”王守业无奈地低声重复——单单只是压级的话,他其实已经觉得够好了,钱虽少了,可至少钱真的到手了。
真到了糖业公司亏得撑不住,他们还必须完成统购统销任务的时候,那就只能给农民打白条。
村里男女老少辛苦一年,就指着地里的甜菜销个好价钱,白条能当饭吃吗?
可县计委定的种植规模,是指定改不了的,他又不可能命令村民少种甜菜、多种别的——这不就是眼睁睁看着村民往火坑里跳,怎么想都是死胡同。
屋里静了好一会儿,没人敢接这茬。
“压级”本质上也是对政策的阳奉阴违,到时候农民有埋怨,上面知道了也要怪罪。
钱生智上面有人,不害怕。他们中恐怕就要有人成为替罪羊了。
钱生智最是看不惯他们这没有魄力的样子,心里也烦闷:“今天咱们就定个调子,春播还得按计划来,一丁点不能弄虚作假,该种多少亩还种多少亩,拼了命也得把国家交给咱们的任务完成了。
”我呢,再去跑一趟上头,尽力争取点补贴回来。实在不行咱就找银行、找信用社,到时候贷点款。”
他把手里的钢笔“啪”地往桌上一拍,语气硬了几分:“你们也得行动起来,想想办法,谁要是有了招儿,直接来找我。散会!”
他的话音落下,众人慢慢起身,没人说话。
王守业站起来的时候,吴方还抱着脑袋在发愁。王守业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,正要出门。
“老王,你留一下!”钱生智摸了摸手里的文件,叫住了他。
第11章 .开大会
孙禾不知道,温平安跟江福海也结过梁子。
当然,温平安自己也不知道这一茬。
去年,江福海的媳妇江燕干不动地里的活儿,念叨着想找个轻松活计,让江福海当个事儿办。
江燕有文化,能写会算,江福海挑三拣四半天,盯上了工分会计的位置。那时候,梨花村的工分会计还是温平安。
那小子刚来梨花村的时候才十三岁,加上身上带病根,是个“豆芽”身材,就去公社卫生院开了证明,说是心肺有毛病,勉强算个“半劳力”。王守业自己没儿子,看见这么个小子还挺喜欢,况且也怕人死在这儿,就仔细照顾着,嘱咐江福海给他分到了记工分、写标语、抄材料的位置,将将混口饭吃。
温平安干活儿挺仔细,又是外来人,跟村子里大多数人没有牵扯,办事也相对公道。江福海找了t?一圈,实在找不到由头从工分会计的位置上罢免他,就想到跟他“聊一聊”。
江福海盘算着,温平安这处境,自己跟他开了尊口,再另外给他安排安排,这工分会计的位置,还不是手到擒来?
可他没想到,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,竟敢跟他掰扯“规矩”!没办法,他最后只能用上了“非常手段”,逼得温平安这小子没法儿继续干下去。
那阵子正巧是王守业想给温平安在村里上户口的节骨眼。江福海便“好心”地亲自跑前跑后,给乡亲们讲明“道理”和“损失”。最后上会的时候,任是王守业说破嘴皮子,村里的大半壮劳力都没答应。王守业最终也没敢给温平安把这户口办了。
看着温平安吃瘪,眼瞅在梨花村待不下去了,江福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。
可谁承想,就两天的功夫,峰回路转,这小子竟然跟村东头那个野丫头孙禾好上了。靠着入赘的法子,在村里有了落脚的地方。
想想温平安,又想想孙禾,这俩年轻人,怎么都这么叫人埋汰呢?真是应了那句“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”!
江福海啐了一口,心里头琢磨:再不给这俩后生点颜色看看,他们怕是真要骑到自己脖子上拉屎了!
……
月底的晚上,村口的大喇叭响了。
“全体社员注意,全体社员注意!马上到大队部开会,一个都不能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