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平安看她无措，心疼坏了，自己还没动碗筷，先给孙禾夹了一筷子肉：“别管旁的，今天王书记也是吃饭来了。小禾，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炖得透亮的五花肉落在了碗里，孙禾赶紧说：“平安哥，你也吃，别干看着了。”
见温平安也端起了碗，孙禾才夹起碗里那块肉。自虎子当了护林员，她家吃肉的机会变多了。只是，后来发生了爷爷的事情，这段时间，不知怎么的，她对荤腥就有些抗拒。
现下看到温平安期待的眼神，她眉头不自觉皱起来，把肉送进了口中——想象中的油腻没有出现——孙禾的眉心舒展了。反倒是一股油润的香，咽下一口，让人从嗓子眼舒服到肚脐眼。
“好吃！”
看孙禾吃得香，温平安的心放下了。
都说抓住人的心就要抓住她的胃，温平安觉着自己成功了一小半。
温平安是省城长大的，吃过见过的更多，也爱琢磨。后来下了乡，自己的肚子自己管，便又从十三岁烧饭到现在，厨艺就这么练出来了。
醋溜白菜鲜、肉炖芸豆香，沾酱吃的灰灰菜清口，最后是那道疙瘩汤——鸡蛋成絮状熬成清透的汤底，面疙瘩匀匀的打着薄浆，端起来尝一口，暖呼呼的顺着食管滑下，越喝越想喝，连底儿都舍不得剩。
吃饱喝足了，温平安要动手收拾碗筷，孙禾正要上去帮忙。却被王守业叫住了：“孙禾小同志，你实话实说。你跟小平安……温平安同志，处得咋样？”
“我们……”挺好的？
这三天，她没有一分一秒的后悔。温平安这个人，竟然没有给她任何一分后悔的理由。可只是短短三天，自己真的足够了解温平安吗？心里还是有疑惑，原本想说的话最终还是藏在了心口，孙禾只淡淡回答道：“我们既然已经是夫妻，肯定会好好过日子。”
王守业听了这话，已是满意得不得了。起身下炕，也没理还在灶台上洗碗的温平安，便要走了。
“王书记，明天见。”
“你小子明天赶早！”
“诶！”温平安答得干脆。
送走了王守业，孙禾陪着温平安洗了碗。
饭后，温平安又吃了一顿药。接下来，到了往常睡觉的点儿，孙禾却没有像前两天一样，直接进自己那屋休息。
而是点起一盏煤油灯，直说要跟温平安唠一唠。
“平安哥，咱们聊聊。”
“好啊，聊点啥？”温平安挺激动，他以为还得等更久，才能等来孙禾敞开心扉，愿意往深了聊一聊。他擦了擦手，坐上了炕。
“平安哥，你为啥没回城里去，他们说你的户口都迁回去了。”
听了这话，温平安的眼帘垂落下去，睫毛投下一片阴影，半晌，他闷闷地说：“小禾，城里也没什么好的。”
孙禾听了这话，愣了愣神，语气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：“可是平安哥，我一直想去城里看看。”
“为啥呢？”
孙禾却摇了摇头，还露出个无奈的笑脸：“我不光想去城里看看，我还想去遵义，想去延安，想去北平，想去上海，想去好多好多地方。”
这话在乡下实在少见，温平安抬眸，正对上孙禾那双清亮的杏眼。
“小时候家里穷，话本子都买不起，爷爷就用树枝教我认字……”
孙禾的话匣子打开了，就收不住：“到了晚上，爷爷就给我讲故事听，就像咱们现在这样。点着煤油灯，讲他的战友，所有他知道姓名的女英雄，讲刘胡兰、赵一曼……她们翻雪山、过草地……还我讲奶奶年轻时候，被敌人的流弹击中了大腿，也没喊一声痛，没叫过一声苦……”
她声音轻轻的，却带着股拗劲儿：“太平日子不是最好吗？我也觉得日子安安稳稳就挺好。可爷爷却总说我不争气，说我应该走出去，到更远的地方去，到全世界任何地方去，去长见识、见世面。可我长这么大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，其他哪儿也没去过……平安哥，你说我是不是想得太多？”
这个问题问得轻轻的，像自言自语似的。问题问得模糊，心里却期盼着温平安给出一个不一样的明确答案。
温平安沉默一小会儿，尽管他对城里并没有什么好印象，却还是用温热的掌心盖住了孙禾的手背：“小禾，想走就走呗，尽管去。城里是没什么好的，可也没什么坏的，外面的天和村子里没什么不一样。”
同样的问题，孙禾曾经问过虎子。那时虎子还是小小一个，在她身边无聊地弹着弹珠，听到她问出这样的问题，虎子急忙要捂她的嘴：“小禾，小声点，别让别人听见了。咱们两家祖祖辈辈都是贫下中农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靠自己的劳动吃饭，踏踏实实，这才是最金贵的身份。你要是往外跑，那不成了走资派的尾巴？这样的话，以后可不要再说了……”
那时候，孙禾想，虎子说得也没错。自那之后，孙禾再也没问过他类似的问题，也再没有兴趣听相似的答案。
可今天，一顿饭下了肚，不知怎么的，孙禾竟然又想把这个老早以前的问题掏出来问问温平安。
“平安哥，你说，咱们以后有没有机会，去看看村子以外的地方？”
“一定有的。”
……
两个人就这样聊着聊到，聊到煤油灯都困了，一闪一闪地打着瞌睡。
温平安天天吃着药，不能熬夜。看天色晚了，孙禾主动止住了话头，放他去睡了。
从两屋中间那道门回了正屋，孙禾慢吞吞地把插销插上，上了炕，拉开被子，蒙住了头。
小时候总给他讲英雄儿女故事的爷爷，总教育她要能担事、能抗事的爷爷，已经离她而去了。
这些天，她总在想，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一个人，听她说一说那些异想天开的梦吗？
温平安的话在孙禾耳畔回荡。
她好像挺满意他的答案。可也许，那只是谁都会说的漂亮话……
今晚的月光，透亮。
一墙之隔，温平安也还没入睡。
这么多年睡在破庙那用破木板垒起来、一动就咯吱乱响的小床上。如今睡上火炕，总像多年行船的人上了岸，有些不习惯。
可更多的还是踏实。
和孙禾聊了这么多，温平安好像又回到了最初下乡的时候，他窝在卡车后斗，听着一车皮知青同志们高喊着“好儿女志在四方”。后来待了几年，所有人都想回城去。
千方百计留在梨花村的温平安是异类，不被理解，不被接纳。比死亡更教人痛苦。
说着“想到全世界任何地方去”的小禾，也是异类吗？她也有着相似的痛苦吗？
温平安心里咀嚼着孙禾的话——原来小禾想走出去，到更远的地方去啊……
第10章 .糖萝卜大危机
一大早，王守业骑上他的永久牌自行车，急匆匆往县革委大院赶。
这几天为了孙禾温平安的事儿，他连大会都没去开。
温平安闹脾气的老些天，他办公桌的文件堆积如山。债多了不愁，虱子多了不痒，文件的事儿他就放一放，一门心思给温平安做思想工作。
思想工作不愧是一切工作之纲，给温平安做通了思想工作，那小子总算有心思回大队部点卯，他回来了，压着的文件也就理顺了，王守业这才轻轻松松来县里开大会。
他这人真是仁义啊。
到得晚了，集体会议刚散场，不过还好赶上了小会，他钻进上楼的人群里，大家穿的都大差不差，一点都不显眼。
秘书把众人引到二楼小会议室。这个小会议室说是公用的，实际上只有县主任钱生智一个人在用。
大会之外，他总爱组织点亲信在这儿开些小会。官话、套话是留给大会的，他爱把实在话留t?到小会上讲。
此刻，县计委、财政、农业、粮食局，还有供销社、糖业公司的几个关键人物，已经落座在几张旧木桌拼成的长桌旁。往常总是喧闹的会前时间，今天格外严肃。
钱生智刚从办公室取来一份文件，因而姗姗来迟。
“钱主任来了！”有人说到，于是大家起立相迎。王守业特意没往前凑，找了个角落缩小存在感，可钱生智经过他的时候还是点了他的名：“你小子往前坐坐，这事儿你不是最关心嘛？”
于是，王守业只好搬着凳子挪到前排去，挤在供销社和糖业公司中间，怪不好意思的。
“去年年底就说糖料要涨，知道大家一直关心着，”钱生智省去了繁琐的开场白，直接切入正题，“我给你们透透风，我这边得到的内部消息是，涨幅不会少于这个数。”他举起两根手指。
“2%？”糖业公司的总经理吴方性子最急，毕竟涨价这事儿牵扯着糖厂的成本支出。
钱生智摇头：“至少20%！”
“啊？！”吴方懵了，他想过会涨不少，可确实没想过能一下子涨这么多。
原材料成本涨了20%，意味着生产成本得总体上涨，要保利润、保厂子正常运作、保工人工资，出厂价就得上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