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更让淳朴的村民觉得，六婆就是六婆，和上面要打击的“牛鬼蛇神”不沾边。
孙禾带温平安来的，正是六婆的院子。
“平安哥，你紧张了？”走在路上，看温平安喘息急了些，孙禾问。
温平安听说过六婆的名声，可从来没见过对方的庐山真面目，心里有些发怵。他是根正苗红的好青年不假，可事关与孙禾的婚事，把命运交给玄学抉择，他还是不由地紧张起来，甚至额头都渗出了汗珠。
孙禾也没戳破，只是笑笑，递了块粗布帕子过去：“这天儿也能出满头汗，擦擦，别感冒了。”
下雪不冷化雪冷，何况是渺无人烟的山脚下，气温很低。
温平安胡乱擦了擦，委委屈屈道：“要是，六婆说咱们相克，你打算咋办？”
孙禾脚步没停：“没事，六婆说啥都行，我答应了你，就不会食言。”
“啥？”温平安听见了，可没太理解。
“平安哥，我既然答应了你，就不会食言。甭管六婆说啥，我能作自己的主，就是你了。”孙禾话音刚落，俩人进了六婆的院子。
像是料到他们会来，六婆拄着拐杖，颤颤巍巍地走出来，招呼他俩赶紧进屋。
第一次见六婆，温平安本来有些紧张。可六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慈祥和蔼的气息，让他感觉很舒服，心里的紧张，像太阳晒着山里的雾气，一下子散去了。
“小禾呀，”六婆打招呼，“成家啦？”
孙禾点了点头，把自己做的花果茶包放在六婆炕上的小炕几上：“六婆，来给我和我对象合个八字。”
听到孙禾对他的称呼，温平安有些害羞。六婆拿出两条黄纸，让他们把生辰写在上面。两人老老实实写了。
又让他们把生辰八字念了一遍。
听完，六婆拍了拍手：“挺好，挺好，合得来。”
温平安这才偷偷松了口气。
六婆还有话要讲。招呼俩小辈坐定了，六婆从竹编的篮子里拣出来两个香囊式样的挂件，把他们的八字塞进去，递给他俩。
“今天合八字，你们若是信得过六婆，就好好听听；实在信不过，就当陪老婆子拉拉话，好不？”
他俩对六婆的意见都很重视。
两人中，温平安更重视一些。只见他坐定后，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，身子向前探着，全身心都专注在六婆接下来要说的话上。
第一句话都差点让他从炕上跌下来——
“你俩，本来都是短命的相。”
“啊？！”温平安惊得站起来，“我就算了，小禾怎么会……”
“淡定，”六婆微微笑起来的时候，连空气都变得平和，“你俩，不仅短命，还天煞孤星、命途多舛、子嗣艰辛、聚少离多。”
“啊？！”温平安又一次惊得站了起来，“可，可这……可我……”
他的嘴皮子倒腾了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，旁边的孙禾却仍是波澜不惊。他有些着急，用胳膊肘顶了顶孙禾：“你咋一点不急？”
“急有啥用？”孙禾也笑。
看着微笑的六婆，再看看微笑的孙禾，温平安是真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这个时候，六婆揭秘了：“小禾这孩子，我从小看大的，她命里有啥，小时候我就点拨过。你猜这丫头说啥？”
“啥？”
“这孩子说，爷爷教我，金山银山不如一个好身体，别人说的话就当是放屁 。”小小的孙禾，没给六婆气得厥过去。
温平安也是一阵无语，孙禾见他呆呆的，推了他一把：“平安哥，你别听六婆胡说八道，村里人信命，我可不信！”
六婆还在旁边坐着呢，听了她的话，哈哈大笑。全村小辈，她最喜欢孙禾这丫头。
温平安被孙禾推得一个踉跄。
不过仔细想了想，他刚刚那么急，其实只是担心孙禾。至于害怕，有什么好怕的？他本就是福浅命薄之人，他只希望别连累了她。
“所以说啊，你俩真合。换个好命的，还不一定配得上。”六婆鼓掌，“你俩呢，女娃是天生的火命，能担事、能成事。男娃就是难得的水命，本应该水火不相容……”
“水火不相容？！”温平安又是一惊。他发现了，他今天就是专门出来受惊吓的。
六婆面色沉静如水：“可偏偏女娃子是烈火烹油的命，火烧得太旺，一不小心就引火烧身；男娃是水命，却是天上来的无根之水，漂泊不定，万事归来一场空。可有意思的是，你俩凑到一块儿，反倒成了彼此的救星。”
这一番水里来火里去的话，经由六婆的嘴一说，就成了两人命定的缘分。
对视一眼，什么短寿促命、天煞孤星、命途多舛、子嗣艰辛、聚少离多都被温平安抛在了脑后。剩下的，只有“彼此的救星”这几个字。
嘿嘿，还真挺合的。
人呢，就是能从一堆不好听的话里，拣出到点自己想听的，然后引以为人生指南。
打六婆那儿出来，温平安还因为这句“彼此的救星”傻乐着呢。
他把六婆送的香囊别进胸口的扣眼，就这么招摇着，逼着孙禾跟自己从村子大西头走回大东头，向路过的每一人展示六婆掐算出的圆满成果。
这香囊颜色朴素，可挂在他身上却格外显眼，无异于新郎娶亲时胸前绑的大红花。
下工的人看见了，推车的人看见了，供销社门口闲唠嗑的人看见了，大队长江福海也看见了——不知咋的，他总觉得这人就是专门炫给他一个人看的。看着看着，就觉得眼睛里扎了根针一样难受。
目光一瞥，二奶奶也在边上愣愣地看着。江福海眼珠子咕噜一转，一个主意蹿上心头。
第9章 .围炉夜话
住在一起，又合了八字，在大家伙儿眼里，他俩这就算是成了。
虽然两个人的屋还是隔着一道上插销的门，温平安仍挺高兴。回来就直奔供销社，花去今年的第一张肉票并3角钱，买来三两肉。又抱了颗冬储大白菜回来，连带芸豆、晒干的灰灰草和一枚鸡蛋进了灶房。
孙禾家有小半罐子煸好的板油，是去年交售生猪的时候炼的，省去了温平安炼油的功夫。他剜了一点板油，在锅里烧热，炝好葱、姜、小辣椒，又倒进去了一碗水。几分钟后，冷水烧开，锅里搁进撕成片的白菜。白菜炖到软烂，又被温平安洒上他自己带来的酱菜，猛猛翻炒两下，最后洒一勺盐、两勺醋，温平安特制的醋溜白菜就出锅了。
腾出来的锅灶没闲着，又就着锅底的汤汁扔了把芸豆进去，并那三两肉切成块一起炖了。唯一的调料是酱油和盐巴——酱油管上色，盐巴增个咸香，最主要的调味仍是那锅白菜留下来的汤水。
等这道肉炖芸豆的功夫，温平安又在灶上架了个木甑子，把一部分灰灰菜蒸到全熟，再滴几滴香油，拿出来放凉，一会儿蘸着酱吃。
最后一道是汤，疙瘩蛋汤。粗面用了半碗，鸡蛋用了一个。
汤还在锅里沸着，大队书记王守业闻着味儿就来了：“哟，小平安，你这厨艺又有长进啊。”
“老王，怎么说也得请你吃顿好的，谢你这桩媒。”温平安见他来了，忙领人上炕，炕上的小桌已经摆好了菜色。王守业自然而然地坐上了主座。
孙禾刚去隔壁郑大爷家帮着穿针缝补，一进院门，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这又是弄了啥？
孙禾好奇地向西屋走，温平安远远听见孙禾进院的动静，才把最后一锅汤端上桌：“时间掐得刚好。”语气有些得意。
王守业看他那小样，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。
温平安撩开门帘迎了孙禾：“小禾，今天王书记来，我做了顿谢媒宴，三菜一汤，可丰盛了。”
“王书记来了？”听了这话，孙禾赶紧跑了两步。这是王书记第二次进她家的院子，上一次，也不过是t?三天前。
短短三天，家里多了个温平安，一切好像还和以前一样，又好似全部都不一样了。
她本打算跟王书记好好打个招呼，再好好道个谢，毕竟她现在是一家之主。
可等撩开了门帘，饭菜的浓香直冲脑门，孙禾脑子里那根管说话的弦霎时就失灵了，准备好的场面话一句都没说出口。
看见她进来，反倒是王守业赶紧招呼她上炕：“孙禾同志，等你半天了，你家这口子硬是不让我动筷子。”
明明都是家常菜，可炖煮出来的白菜混着猪油的荤香，再裹上些柴火气，光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“诶。”孙禾强迫自己从食物的香气里抽离，赶紧坐上了炕头，王守业在主座，温平安在她对面。“书记，这顿是专门答谢您……”
她还要学着爷爷说些场面话，却见王守业已端起了碗：“旁的就不用说了，大恩不言谢。咱们吃饭吧，吃饭！”
话音刚落，王守业已将筷子动得飞快。孙禾是头一次跟干部一个桌，难免有些拘谨，求助的目光投向温平安：这会儿是该装阵子斯斯文文还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