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禾只能莫名其妙地停下脚步:“咋啦?”
却见虎子一脸严肃:“小禾,蒋师傅死了。”
孙禾愣在原地,半响才回过神:“怎么会?怎么这么突然?前天还在供销社门口见着了……是急病吗?”
蒋师傅是村里的老护林员,算是虎子的半个师父。虽然对方不承认,可虎子偷师这么多年,他从没赶过他。去年村里选新的护林员,最后拍板定下虎子的,也是他。
老护林员年纪大了,山上环境又恶劣,随时可能出意外。孙禾在供销社见他那次,他还和老周唠着磕,说再带一把虎子,就不干了,回家老老实实种地。
想到这些,孙禾心下不忍。
她想安慰虎子,却见虎子身上萦绕的,不是爷爷去世时的颓丧,而是一种决绝的愤怒:“不是急病,也不是意外,是被人用枪打死的!”虎子顿了顿,“……脸上开了个洞,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僵了。”说到这些,他忍不住咬牙,“肯定是那伙盗猎贼干的。”
孙禾的心猛得一缩,也顾不得其他的了:“是你发现的?那你……”
虎子打断了她的话:“我得上山!不把这伙人抓到,我不死心。”
之前,盗猎者下的毒,意外害死了孙禾的爷爷,虎子想把他们都抓起来,绳之以法。可如今,自己的半个师父被他们直接打死了,新仇旧恨加在一块,虎子已经没了抓人的兴趣,他只想用背上这把猎枪,把这些坏到骨子里的人都毙了!
两条人命,县里不得不重视。
今天一早,公社书记把民兵队长、各个山头的护林员都叫在一起,给事情定了性质:山上那伙人无法无天,是百分百的”反革命分子”。他的意见是,必须尽快把这群“反动派”绳之以法,必要时可以当场击毙。
不用他下命令,虎子心里的恨已经给他下了死命令。
最近几天连续摸进深山,虎子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方向,昨天发现蒋师傅的尸体,他本不打算回来报告,想着直接追上去,跟盗猎者拼个你死我活。
可偏偏下了雪。
雪色中,山里一片白茫茫,什么都看不到。
虎子只好趁着雪色回了家,把蒋师傅的尸体送回了蒋家,陪着悲痛的蒋家人坐了一会儿,又连夜把山上的情况报告给公社。
他打算上山了。
上山之前,就想来和孙禾告个别。
虎子的目光落在小院的每一寸角落,这是他和孙禾一起长大的地方,他们在这里一起打瓦、抓石子,好像不知不觉间,小禾就长成了大姑娘。
小时候,家人总拿他俩开涮,说孙禾是他的小媳妇。他认认真真相信着,梦想孙禾再大些,就上门提亲。
为了他们的“未来”,他通过重重选拔,从几十个小伙子那儿抢来了护林员的工作。
亲是提了,可那个约定的“未来”永远都不会到来。
就是这份该死的护林员工作,给自己提供了害人的机会,让自己一个无心之失,闯下弥天大祸。
好像上天注定,他俩就是不该在一块。
孙禾也恨盗猎贼,可她尤其不希望虎子拿命去冒险。
事已至此,她只能把心窝子的话掏出来:“爷爷的事,我心里清楚,根儿不在你身上。你别怪自己,也别不拿自己的命当命!”
虎子无话。
看着他的样子,自小一起长大,她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孙禾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楚。
“我欠你的,一辈子也还不清了,现在我只盼着你能幸福。”虎子说出口的话总是那么真,听着可怜又可亲。
紧接着,他的语气变了变,声调也提高了,像是生怕屋里的温平安听不见:“至于你找的这个病秧子……我是不太明白……但既然是你选的,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难处。
“跟这么一个人过日子,以后的日子指定不好过。要是有啥帮忙的,我就是做了鬼,也会帮你到底!”
“虎子!”
虎子终究是背着猎枪走了。
又一次目送虎子向老龙山的方向出发,孙禾叹了口气,她知道拦不住他。
第8章 .合个八字
孙禾撩开门帘进了西屋,温平安正手足无措地站在窗台前,显然听了很久。
“你俩说上话了?”孙禾边摘手套,边漫不经心地发问。
温平安点点头。
“说了些啥呀?”
“没说啥,”温平安声音轻轻的,那双含水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孙禾。“听说他要去送死,我当然是好好劝他啦……我说,你这人真爱没罪找罪受。正好村头那间破庙刚腾出来,现在正空着,我看应该把你供进去。”
孙禾:……
虎子和温平安当然不止说了一句话。
好不容易有个熟悉孙禾的人上门,温平安才不会搞情敌相见分外眼红那一套。
哪怕这个人肩上扛着枪,神情冷得像结了霜,嘴巴抿得比石头还紧,明摆着不愿意开口,温平安还是没放过他,依旧拉着人问东问西。
从孙禾的口味爱好到生活习惯,事无巨细,都被他从虎子的嘴里撬了出来,又牢牢记在心里。
半上午的功夫,两个人就这么在屋里你一句我一句。到最后虎子快被他问得烦死了,非要自己跑到院子里去。
出去之前,虎子扶着门框,最后主动交代了一点。他说,孙禾劳动量大,口味重,喜欢吃咸。温平安也记下了。
虎子出去之后,温平安又誊抄了一会儿大队书记王守业交给他的材料,之后就走进灶房,用自己带过来的粮食做了咸面糊,打算当午饭。
没做虎子那份。
不过,这些小事,孙禾就没必要知道了。
总之,等温平安把一碗热饭端给她的时候,孙禾还是有些发懵。
“我做的,趁热吃。”温平安给自己盛了一样的——也不是一模一样,孙禾那碗他多加了盐。
“咋想起来这会儿做饭?”孙禾接过来,顺口问道。
除了秋收时候,村里大多人家一天也就两顿饭,早上一顿,晚上下了工再一顿。
要换了别人家,指定得责怪温平安大中午做饭,浪费粮食。可孙禾并没有这种凡事往坏处想的毛病,温平安能给她下厨,她心里还是高兴的。
“我那药一天三顿,都得饭后吃。”温平安说。
孙禾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扶起碗喝了一大口。
然后……她皱紧了眉头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口中的咸面糊咽下去。等嘴巴空出来了,她才抬头正视温平安:“你做的这面糊,怎么……怎么这么咸啊?”
看着孙禾的反应,温平安后知后觉懂了什么:赵寅虎,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,怎么也爱忽悠人啊?!
……
孙禾这会儿回来,其实是还有一件事要办。
喜酒暂时是办不成了。至于结婚证,办证倒是不麻烦,可温平安是知青,两人结婚之前还有许多手续要走,办证得在这些手续之后。
可这不代表温平安就只能这样没名没份地在孙禾家里住着,让人随便说闲话。
他们还有一条路可走。
父母之命,孙禾打算带着温平安去坟前祭拜。媒妁之言嘛,自然是去那里——
村里的老人总说梨花村是个好地方,依山傍水。“山”指就是老龙山。
这座山不像别处的山那般耸立云端,它不太高,但看着很长,像一条盘卧的老龙,背脊起起伏伏,龙头朝东形成一片悬崖,龙尾尖尖环抱着梨花村。每逢雨季、雪季,深黑的浓雾弥漫在山野之间,就像老龙盘旋在天际,山里回荡的轰隆隆的雷声、风声则像老龙的低语与呼吸。
六婆住在老龙山脚下,是村里挨着山最近的一户人家。她家的院墙是篱笆编的,并不牢靠结实,却从来没被下山的野猪糟蹋过。院子里有棵大梨树,听说已经有百年树龄,花开的时候漂亮得很,却并不怎么结果子。
小时候,孙禾和虎子常来这里荡秋千t?、捉迷藏。那时候的六婆七八十岁,尽管不能参加集体劳动,身子骨却还算硬朗,经常端些甜口的零嘴给他们吃。
孩子们爱往这凑,村里的妇女就爱拿这儿当托儿所用。明明家里只有六婆一个人,要看护这么多孩子,出什么意外都是在所难免的嘛。可在六婆这儿,孩子们别说意外,连磕磕碰碰都没有过。村里人公认,六婆那儿指定有什么说法。
若是换到二十年前,孙禾还没出生的时候,十里八乡都管六婆叫“神婆”的。可后来“神婆”这个词可不兴说了,大家心照不宣改了口,只说六婆是村里的老媒婆,她保媒的婚事,都能顺顺当当。
梨花村里和和美美的夫妻,都在六婆这合过八字。连大队长江福海和江燕的婚事也是她保的媒。
如今,她已经九十多岁了,可谁家有个婚丧嫁娶的大事,总还得请她掐算一番。更让人觉得靠谱的是,她从来不会伸手要钱,总是要等事儿应验了才肯收点谢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