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后,两个人一起把行李收拾出来。温平安吃的药被孙禾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——屋里的窗台上,她还提前问好了用法、用量。至于温平安的几本书,孙禾看了看,大多是些实用的农技书,还有毛选一类的小本子。她都给他摆在了桌上。
孙禾家的三间正房是一字排开的,都坐北朝南。孙禾自己住中间那间,温平安被她安排住在西头那间,两件房的正门都是朝南开的,不过两间房中间安了一道门,门是向里开的,孙禾锁了插销,温平安那边就进不来。但是孙禾是自由进出温平安房间的——灶房还在西头这间里呢。
孙禾把房间的钥匙分给温平安,让他收好。
递出钥匙之前,孙禾把憋了好久的问题问出了口:“平安哥,你昨天说,我是你的一家之主,这话作不作数?”
“当然作数,”温平安说,说着伸出三根手指举在脑袋边,“我对毛主席发誓!”
“那你以后什么都必须听我的。”
“自然是听你的。”温平安信誓旦旦地保证。
“那好,咱们先说好,以后对外,咱俩是夫妻,我是你的一家之主。对内,咱俩就是兄妹,不用太客气。”孙禾一边收拾温平安带来的行李一边说。
温平安听了,眼底的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。不过转瞬又提了提精神,语气也跟着欢快起来:“都听你的。”
虽然不知道温平安说的话以后能不能作数,但刚刚当上一家之主的孙禾,有模有样地给温平安立了规矩:
首先,没有孙禾的允许,温平安不能进入她的房间;
其次,温平安的作息要尽量向孙禾靠拢;
最后,眼里要有活儿,家务要抢着干,不能在家吃干饭。
孙禾的话落进耳朵里,温平安心里觉得她实在可爱——这些规矩本就稀松平常,他原本想主动说把家务都包了,又怕刚搬进来没个分寸,反而让孙禾不自在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接过家门钥匙,温平安没顾上收拾别的,先从箱子里翻出了那块黑色的定情石头,小心地摆在炕头。
望着眼前不算宽敞的空间,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发满。当初是他求来的这门婚事,可真住进这屋里,才发现这份踏实感比想象中更浓——这不是一间屋,这是一个家啊……
孙禾料到了,他俩这点事儿立马就会传到全村人耳朵里。可孙禾没料到,自己出门上工的功夫,虎子背着猎枪推开了她家的院门。
第7章 .新仇旧憾
眼下还没出正月,虽说是农家的“冬闲”,但生产队的壮劳力并没有歇着。
安顿好了温平安,孙禾匆匆忙忙去上工。
她到晒谷场时,集合的人不多——从去年秋收结束到现在,大伙儿都在山窝子里“上河工”,这会儿主要是修水库。
梨花村在丘陵地带,春旱、秋旱先不说,夏天一旦下雨就容易发展成洪水,去年取土上坝的时候,村里男女老少齐上阵,这才赶在雨季前堪堪弄完。
今年过完年,大家开始砌上下游的坝壳,公社那头的技术员说今年的雨季到来前应该能派上用场。
远在孙禾出生之前,大队就开始兴修水利,先是改河道,后来是修堤坝。
庄户人都知道水利对农事的重要性,所以就算天寒地冻、活儿又辛苦,大家的怨言也很少。
亲眼见到水利条件逐年改善,拓出来能种作物的田地越来越多,大家干活儿也更有劲头。
技术员说,修起来的水库能把洪水蓄起来,以后浇地、吃水的时候用,这一下子就能解决防洪、抗旱、浇地、改土多个问题,大家都很期待。
“壮劳力”当然不单指男丁,妇女们也是一样,抬筐装土、打眼放炮,各个岗位上都活跃着妇女的身影。
孙禾去年也是修水库的一员,还加入了“三八突击队”。之前,爷爷还想着给妇女主任送送礼,让孙禾能跟着人家学技术、当标兵。
可爷爷突然过世,孙禾请了丧假,再复工就被大队长江福海安排在了正缺人的春耕备肥小组,每天推着独轮车和粪水打交道。
孙禾对这种安排也有预料——修水库再苦,那也是能上红榜、能露脸的活儿,工分比备肥高一倍,自己请了假,别人当然要顶上去。
所幸最近天气冷,粪也没那么臭。
再怎么催,牲口一天拉的粪也就那么多,加上孙禾干活儿麻利,加紧了干,一上午就能干完。工分会计来估了分,她就算是收摊。
“还是你干活儿敞亮,”工分会计给孙禾填了票,撕开一联给她,剩下半截给自己。
现在的工分会计是大队长江福海的老婆江燕,她的上一任是温平安。
江燕是西边逃难过来的,今年才二十八,比江福海小了整整八岁。她长着一张甜姐儿脸,办事麻利,也识字,为了活命嫁进江家,十几岁跟着江家姓了江。
江福海疼她疼得和眼珠子似的,去年硬是力排众议,推举她坐上了工分会计的位置。
大家对江燕没什么意见,只是想到啥好处都让他们两口子占了,心里总归觉得刺挠,时不时就爱呛她两句。
时间久了,江燕对“眼明心亮”、一句多话没有的孙禾特别有好感。
只是,最近几天,她家那口子不知道咋的,盯上孙禾了,每天回家一张嘴就开始数落孙禾的不是。她自然知道丈夫嘴上不饶人,心里又觉得孙禾是个好的,便左耳朵进、右耳朵出,既不拦着丈夫,也不为孙禾说话,两厢不得罪, 毕竟江福海对她也是极好的。
填完了票,江燕又若无其事地给孙禾分享了一则劲爆消息:“我刚刚来的路上,看见虎子进你家门了。”
“虎子?!”孙禾一惊。
虎子在孙家出入自由——那是从前。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温平安在她家住着呢。
虎子的性子,孙禾最是了解,说好听点叫憨直,说不好听的就是莽。温平安文文弱弱一个人,对上虎子这么个五大三粗的,那能好过吗?
孙禾只能火急火燎往家赶。
到了家,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。
只见虎子像块石头一样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,他戴着一顶毡帽,皮护脖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和挺拔的鼻子,因为经常要上山,穿得比村里人更厚实,一眼扫过去,像只体型硕大的座山雕。
虎子本名叫赵寅虎,比孙禾大一岁,今年二十了。别看他块头已经够大,实际上,他家的几个兄弟都特壮实,除开老五,虎子是最单薄的那个——可老五才十五岁,还有发展空间。
孙禾心里还记挂着温平安,进了院,首先冲西屋吼了一嗓子:“平安哥,你没事吧?”
等西屋传来温平安清晰干脆的回应,孙禾才松了口气,转头看向虎子:“你傻呀,这么冷的天儿,咋不进屋呢?”
虎子看见她回来,才把埋进围脖的脸探了出来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,看着很憔悴,孙禾瞧着心里针扎似的。
虎子拍拍屁股站起来,孙禾才看清他还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背后那杆子猎枪露出头,泛着寒光。
“屋里有人。”虎子的声音闷闷的。
孙禾是看出来了,虎子这是跟温平安别着劲儿呢。
上下打量一番,前几天来家里的时候,虎子总是满眼红血丝,嘴角耷拉着,垂着头,肩膀也缩得死紧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孙禾知道他内疚、悔恨,可孙禾一样痛苦,她不会说什么责怪的话,但也实在憋不出什么安慰的话。
看着好好一个虎子,萎靡成现在这个样子,孙禾只觉得命运弄人,心里更不好受:“屋里那人叫温平安,你记得吧,住在破庙那个知青。”
虎子点点头,声音裹着几分委屈,微微颤抖:“我听说,你们成亲了?”
这事儿全村人都知道了,孙禾也不打算瞒着,只点点头。
看到她t?的动作,虎子更丧了,心里不由拿自己跟温平安作比较——温平安身上带着病根,性子也弱,一看就是个不中用的,哪怕不和自己成亲,也不应该选他呀!
他忍不住问道:“为啥是他?”
这事儿孙禾倒是仔细考虑过了,她是这么回答的:“我想要一个我能完完全全当家作主的家。”
一个当家作主的家?虎子不是特别理解,他从小习惯了听孙禾的,要是他们之间的婚事能成,那也应该是个她当家作主的家吧……
可听孙禾的意思,她想要的,好像是更多、更大的自由,虎子一时想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日子。
看虎子都有闲心吃飞醋了,孙禾心里的担心淡了些,话匣子自然打开:“我俩情况差不多,温平安没个正经亲人,也没啥牵挂,这日子应该能过到一块去。你们见过面了吗,用不用我介绍你认识认识?”
孙禾正要到屋子里去叫温平安,虎子却拉住了她,用力摇了摇头,意思是不想看见温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