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前两天还是“丫头片子”，温平安更是“外来人”，都是村里最说不上话的角色。可看今天这情况，是不是只要一男一女配了一对，人就自动成了“大人”，在这村子里说话就有了分量？孙禾想不透。
村人散去后，温平安跟她说了几句悄悄话，大概让她放心，这事儿有王书记作主，不会再有啥变故。之后就一个人走了，这会儿肯定已经回到那间昏暗漏风的破庙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，没一会儿就在外面的窗沿上堆了一层白影子 。
往年每到暴雨大雪，爷爷孙国智就会说第二天要去破庙看看，看看那小知青怎么样了。爷爷不在了，还会有人想着去破庙看看吗？雪下个不停，明天那破庙得是什么样子？
想到温平安总是苍白的脸色，孙禾心下有些不忍。
“不能让他再待在那儿了。”孙禾在心里悄悄说。她打算明天一早，就去破庙找他，先把他接回家来吧。
反正今天的事情过后，他们的婚事已经人尽皆知，爱嚼舌根的怎么都得嚼，总比让个大活人在破庙里冻着强。
既然他说自己是他的“一家之主”，她就得拿出些样子来。
和着风声的呼号，雪下得更欢快了，落在地上，堆成一片白茫茫的寂寞。
而此时的村西头，张凤来迎着风雪，打开了院门。门外的人肩头、发梢都沾着雪粒，正是她那个四五天不着家的四儿子——虎子。
第6章 .同一屋檐下
夜里，最冷的时候。
温平安睡不着，翻身坐起来，把前一天晚上炉子里封的火翻起来，又添了些柴让火烧得更旺些。看着燃烧的火焰，他把棉被披在肩上，开始琢磨些高兴的事儿——他和孙禾的婚事该怎么办。
得请大队书记王守业吃顿好的，还得挑个好日子办喜酒。
说到喜酒，他这些年倒是攒了些肉票、糖票、酒票，可用来办喜酒就显得捉襟见肘了，难！
别人办喜酒有父母张罗，他俩都得靠自己，烦！
不能想这些烦心的，得想想开心的。
他索性从桌上拿起个本子，边想边记——对了，想想结婚用的行头——毛线得买，布也得买，香皂、牙膏、雪花膏得买，其他的什么“三十六条腿”也不能缺了。此外，他还打算给孙禾买面镜子，再买些鸡苗。
孙禾爷爷过世的时候，他去帮忙，看到院子里已经架起了养鸡的篱笆，买些鸡苗放进去多好。
城里流行的“三转一响”，他也想买，可估量了一下自己的经济实力，怎一个愁字了得！
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高兴的事儿？
他索性只想孙禾得了。
明明才分开不久，可他却意外地想跟她见面。想到两人马上要成为合法夫妻，以后天天能见着，他苍白的脸上总算浮现了笑意。
他把孙禾送他的那块黑色石头又翻出来，他怎么会不知道这“定情信物”只是说说而已呢？可这确确实实是孙禾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。
他摸了又摸，那石头都好像比昨天更明亮了些。
想着想着，外面公鸡打鸣了。
天快亮了。
他马马虎虎洗把脸，环视了一圈——屋里东西很少，但看着还是乱糟糟的。
自从放弃上吊的念头，他突然对自个儿糟乱的环境看不过眼，急急忙忙把被子叠了个齐整，把小物件往柜子里收了收。
扑打墙角蜘蛛网的功夫，门外传来咚咚的叩门声。
“谁啊？”
“平安哥，是我——”是孙禾的声音。温平安忙不迭放在手里的掸子，急急忙忙赶去开门。
又见面了，温平安喜上眉梢：“小禾，你咋来了？”
孙禾走进来，打量着破庙里的陈设——昨天没细看，今天再看，这里真是简陋得可以：睡的地方是砖块加木板垒起来的，上面铺着一层稻草，稻草上才是褥子；
还有个摇摇晃晃的四角桌，桌腿底下垫着旧报纸，勉强找平了，桌面上摆着几本书和煤油灯；
墙角放着个旧木箱，里面估摸装着温平安的东西。木箱上搁着个搪瓷盆。
——差不多只需要搬一趟。
孙禾一边看，一边当自家似的招呼着温平安：“平安哥，把你的家当收拾收拾，今天就搬到我家来。你想带的都带上，我已经把爷爷住过的那间屋收拾出来了。”
“啊？”孙禾倒是干脆利落，温平安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我看这破庙也不是人住的地方，”孙禾已俯身拣起掉在地上的鸡毛掸子，“咱们今天就搬家吧。”
咱……咱们，已经是“咱们”了吗？温平安羞红了脸。
不对！“今……今天？”
“嗯，”孙禾点了点头，“平安哥，你动作快点，我灶上还热着饭呢！”
温平安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——这是炉子烧得太暖，还是昨天的梦今天还没醒？
孙禾看他始终没动作，以为这人睡懵了，忍不住帮着他收拾起来。
被褥先叠好，用床单扎成大包，一会儿好拿，其他零碎都放搪瓷盆里。
温平安的东西比自己想象中更少，但也更整洁，可见温平安是个爱干净的。
前几年，孙禾老去河边洗衣服，也撞见温平安好几回。村里的男人是不怎么洗衣服的，温平安是个例外。大姨大婶只当他是无依无靠，凡事只能自己做。只有孙禾注意到，这人洗衣服的仔细劲，比大多数婶子都要强上数倍。
孙禾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，但手上动作没停，很快就打包好了席上的被褥。
而身后温平安掐过了大腿，甩过了巴掌，这才终于确定了自己不再梦里。
他赶忙上前接下孙禾手里的包袱：“今……今天就搬过去？”
他这话一出口，孙禾也漏了怯。今天来这一遭，孙禾也是鼓足了勇气的。若是温平安不愿意走，那可不就闹笑话了。
“平安哥，别说你不乐意啊，我可是起了个大早，紧赶慢赶，才把房子收拾出来的。”
“我……我当然乐意！”温平安急忙回应，“可是……可是这不合规矩吧？”
“咱两家都没人了，有什么规矩要讲的？”孙禾皱了眉头。
听她讲到家人，温平安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小了些：“咱们还没领证，也没办酒……”
“没领证的多了。”孙禾说的是实话，虽然现在办结婚证方便了许多，但对于更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村里人来说，“先办酒、后领证”或者“只办酒、不领证”的都不少见。
至于“喜酒”，孙禾有些低落：“我得给爷爷守孝，少说一年。咱这喜酒，今年肯定办不了……”
“啊？”温平安真没想着这个，可他又立马在心里责备自己——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想到！
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两个人一同说了这话，仰头对上视线，竟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脸歉意：“你道啥歉？”
又是个一模一样的问句。孙禾挠了挠头，温平安憋不住，笑了。
想到孙家灶上还热着饭，温平安也不再多磨蹭，这梦里的好事，今天就要给它办了——他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，跟着孙禾离开了破庙。
离开的路上，温平安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……
耽搁了这些时间，再往村东头孙禾家走的时候，各家各户都起来了。昨天下了一夜雪，现在路上、屋顶上都是一片白，到处都是刷刷扫雪的声音。
回家的路上，早起上工的乔大娘远远看到孙禾和温平安，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们身边，主动打招呼：“妮子，啥时候办酒啊，跟大娘说，大娘带人过去帮忙。”
“得出了孝期呢，估计会先领证。”孙禾倒是没避讳，大大方方的，“以后麻烦您的事儿多着呢！”
“那你们这是？”乔大娘看了看温平安。
“这大雪天的，他那破庙哪能住人啊，今天就搬进我家住了。”孙禾也没瞒着。
“哦哦，也是，也是……”得了这么一个新鲜八卦t?，乔大娘迫不及待要分享给自己的老姐妹。没跟他们告别就急匆匆往晒谷场走了。
两人到了家，把温平安的行李放下来，孙禾先去灶台上取来玉米糊糊，递给温平安一碗，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饭。
温平安心里说不出的舒坦：“以后这饭可以我来做，你多歇歇。”
“平安哥，你会做饭？”村子里会做饭的男人很少。
“会！”温平安把自己的长处像倒豆子一样点了出来，“洗衣做饭、缝缝补补、生火劈柴、洒扫除尘……过日子的活计，我什么都能干。我还识字，能算账，饿了能自己找吃的，下雨知道往家跑！”
“那你会的还不少！”孙禾第一次被他逗笑了。村里的男人大多在家当甩手掌柜，乐意做家务的没几个，温平安主动承揽家务，孙禾心里挺熨帖。就算是搭伙过日子，她也不想找个还得自己伺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