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话像一道天雷，先是劈到了村民，接着劈到了大队长江福海，然后劈到了还在难受的二奶奶，最后在二表叔身上炸裂开来——他瞪大了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温平安，仿佛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。
第5章 .八卦中心
“大伙儿先回去吧，改天来吃我们的喜酒！”
——温平安的这句话过后，这场热闹就这么散了。
大队长江福海的恼火更上一层楼。比起被顶撞、被骂得狗血喷头，他似乎更怕眼前这种情况——没了存在感，被抢光了风头。
总之，借着大队长江福海搭的台子，温平安不仅把他和孙禾的婚讯宣传进了家家户户，自己也“一炮而红”。
本来，大伙儿对他的印象大多模模糊糊的，大概知道是个住在村头破庙的小知青。可这番“精彩亮相”之后，再说起温平安，每个人都有了说不完的话——
“你说这小知青不是有病吧？”
在村心位置的供销社，乔大娘坐在炉火旁纳着鞋底，老弟兄、老姊妹搬来马扎围坐在一起。
“有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。”其中一个大娘笑嘻嘻地调侃道。
乔大娘抬起头，白了那大娘一眼，然后摇了摇头，“不是这儿有病，”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我说的是这儿有病。”这回指的是脑袋。
供销社里暖烘烘的，和外面的严寒形成明显的对比。人们下了工爱往这儿跑，这里关门关得晚，炉火烧得还旺。正月里的天气，一边靠着炉火取暖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，是顶享受的事情。
“你说这婚事跟咱王书记有没有关系？”
“肯定有，前脚书记去了孙禾家，后脚温平安就当了孙家的上门女婿，绝对是咱书记给出的主意！”
“咱书记对这小知青是真心不错。”
大家一时无话。
村里人倒是能理解王守业为啥想着留下他——村里识字的不多，王守业能用、好用的人也少，这小知青在村里七八年，勤勤恳恳跑腿、写材料，随叫随到的，就算是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。况且这小知青家里没人了，无依无靠，能仰仗的只有一个王守业。
在他们大多数人看来，王书记只是做了一个长辈该做的事情——给找个住处，指门婚事。换了他们估计也得这么干。
去年反对，主要是怕王守业还要给他分房分地，现在他决心入赘了，面对王守业的这番苦心，他们也不好意思再说些反对的话。
可这心里还是有些别扭——究其原因，大概是温平安长得太不像个庄户人，看着就和他们不一样。
但想到他是入赘来的，以后拿主意的还是孙禾，而孙禾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，大伙儿心里头又舒坦了些。
“老周，你觉得咋样？”一个婶子冷不丁地把话头甩给了柜台后的老周。老周是供销社的营业员，吃的是商品粮，大家都觉得他肯定比“泥腿子”有见识。
老周正在柜台后面搞卫生，手里的鸡毛掸子就没停下来过。他这人爱干净，跟他搭班儿的老罗看不惯，老说他。
不过除了这个毛病外，这人还是挺不错的，见人总是笑眯眯的，只要不乱动供销社的东西，他就不发火。大家有时候带些吃食来唠嗑，瓜子皮啥的直接扔地上，他就等人走了默默收拾了，大家对他的工作都挺满意的。
不过，老周不爱掺和他们的话题。倒不是生性话少，主要是老周觉得村民大惊小怪的事儿就那么些，每年好像都在说这么些事儿，那些鸡毛蒜皮，听着听着就腻了，自然没啥兴趣凑这个热闹。
可今儿个却有点儿不一样。供销社前前后后来了好几拨人，每个人都在议论着温平安和孙禾的婚事——他们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，代替了虎子先前做的蠢事，成了目前村里来源最新、讨论最激烈的八卦。
老周就算想装聋作哑也不成了。
“我瞅着小禾挺有主见的，这日子说不定能过得挺美。”老周听了一整天，再一结合自己心里头记下的那些“小秘密”，最后也就憋出这么句话来。
孙禾的另一位邻居，同样住在村东头的郑大爷，刚才半天都没插上嘴。这会儿顺着老周的话，赶忙也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：“老孙走了，小禾自己也能撑起来。我可是看着她长大的，那孩子绝对没问题。”
郑大爷是小禾爷爷的老哥们儿，也是看着小禾长大的。只可惜他命苦，唯一的儿子病死了，白发人送黑发人，另外三个闺女都远嫁了，现在家里就剩他和老伴儿两口子。以前，孙爷爷去郑大爷家唠嗑，孙禾就经常顺道帮着把院子扫了，把鸡喂了。
“可他不是知青吗？以后不得回城啊。”有个婶子好奇地问。
“回城？能回早就回了。我看啊，肯定是回不去了！留在这儿，小禾收留他，算他运气好。”说话的又是乔大娘，“反正啊，我看到老婆子一家吃瘪就开心！”
乔大娘就住在二奶奶对门，两家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别扭，二表婶还老站在门口对着他们家骂骂咧咧，说话阴阳怪气的，乔大娘连带看他们全家都不太顺眼。
“这入赘，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嘛！就他那小身板，能行吗？”一个中年妇女笑嘻嘻地说。
“这药罐子命硬得很呢！在破庙住了八年，缺衣少食的，不也活得有滋有味的。”
郑大爷是看着孙禾长大的，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：“可为啥非得找这么一个——这么一个手不能提、肩不能扛的，村里又不是没有男人。我看虎子……”
“快别提虎子了！小禾也真是够倒霉的，遇上虎子这么个灾星。”乔大娘呸了一口，“我看小知青挺不错的，长得白白净净，性子跟面团似的，肯定不会让小禾受委屈。”
她这话倒并非全然出于好意——无论虎子还是温平安，在她心目中都不是什么良配。可常言道，良言一句三冬暖，恶语伤人六月寒，说两句好听的又不用花钱。反正啊，要嫁的是孙禾，又不是她闺女。
天黑得早，老周出来一看，月亮都露出脸了。
供销社夏天一般八点关门，冬天则提前一个钟头，今天大家唠起了兴头，回家都晚，最后还是老周赶了人：“再不回去，晚了路不好走。”
大家这才意识到天色晚了，急匆匆散了，没一会儿，供销社的院子里就只剩老周一个人了。老周还得守夜，大门得从里面反锁上，等明天交班儿的来了，他才能走。
老周摸索着把闸杆往闸座上放，不知怎么的，今天这闸杆就是卡不进去。老周倒是很有耐性，他抬眼望了望天——乌云像要把梨花村盖住似的，月光也被遮得严严实实，瞅着像要下雪。
最近，他一直在琢磨这么个事儿——前几天在公社阅览室翻《人民日报》，上面提了“逐步减少统派购品种”，公社那头说三月份会出名单。他特意把那段话抄在了下来，琢磨着会不会影响今年的代购代销。
他心里最关心的梨花村家家户户种惯了的糖料——靠着种糖菜的指标，梨花村村民的日子过得比其他村宽裕，他作为村里的一员，也是实实在在的受益者。
往年正月出头，生产队就该把农资需求计划表报上来了。春播，大家还得照着指标买种子、备肥料呢。
供销社这头自然得更早行动，他们需要提前派人去县公司做好人情往来，才能赶早把货进回来。可今年到了现在，这边却没有一点动静。虽说八年了，指标从来没变过，可今年这年景，说不准有啥变化呢？
他想起年底听公社书记透风，直说“上面要变天了”，他越琢磨越心烦——难不成今年的数儿定不下来了？
也就纳闷了一小会儿，他就自嘲地笑了笑——想啥呢？报纸上的政策再大，也有公社书记作决断，反正县计委定了数就会传下来。他嘴里嘀咕着：“就算真要压缩收购量，那也是队里的事儿，咱一个看供销社的，操那么多心干嘛？”
闸杆“咔嗒”一声落到底，他从里面锁好，又拍了拍手上的土t?。供销社后屋有张小床，上床之前，他先把交班表细细地填好了，然后又理了理今天的帐，核对了单据。确定没有出错，他添了把柴火，舒舒服服地躺下了。
合眼之前，他想着，明早替班的老罗来了，他就回家再把猪棚补上一补。
九点刚过，等了一个小时的雪沫子终于飘落，丘陵上的风雪比较顽劣，要不就不下，一旦下起来，就急着要把田埂给埋了，再把山路变成雪窝子和冰坡子，一点情面不讲。
梨花村被夜色笼罩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，窗纸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。其中就有孙禾家。
孙禾坐在炕沿，眼神落在窗户纸上，心里却在寻思着白天的事儿。温平安举着石头站出来的身影，这会儿想起来还是觉得意外。
可更让孙禾意外的是，听到温平安要和她成家的消息，大家一下子就接受了“这房有主”，连二表叔也没敢再闹，就这么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