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人这么多，有的听清了，却没想好怎么说；有的没听清，还添油加醋一通猜。造谣的男人看情况不对，也急了，还要去扯孙禾的胳膊，这就坐实了——本来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在说谁，可这人的举动倒是让他自己站了出来。孙禾往人群里一躲，嘴巴闭得死紧，不再开口。
他们当时说话都没避着人，江福海想补救也来不及了，他只好恶狠狠地瞪了孙禾一眼。
孙禾看到他凶狠的表情，本来还有些心慌，可转念一想：俗话说得好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爷爷去了，自己孤家寡人一个，连房子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，无牵无挂，还有什么好顾及的呢？心里那点慌就散了。
江福海急吼吼让大家整队排班儿，想控制住场面。
可惜呀，还是没堵住悠悠之口。
每个大队都有那么几个大喇叭、那么几个喜欢打小报告的。上午还没过半，除了江福海，剩下几个起哄造谣的，就被“以讹传讹”的无知群众扣上了“污蔑革命干部”的高帽，齐刷刷叫去了大队部，扣了三天的工分。
孙禾照常出工干活，扶犁耙地、推车运粪——运粪对于女队员来说，是重体力活儿，相应的工分也会高一些。可孙禾从小操练，有把子力气，更何况，她之前干的是更重的活儿，所以丝毫没觉得辛苦疲惫。
时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晌午。
……
趁热打铁，趁着晌午的功夫，孙禾找着温平安，两个人去了趟大队部，问清楚了温平安这样的情况，在村里结婚落户需要的材料。从公社出来，温平安提议送送她。两人六亲缘浅，如今各自作了自己的主，已约定结婚，孙禾也就没再扭捏，点头同意了。
可还没走几步，就被急匆匆往村东头赶的村民们吸引了注意力。
“快点快点，赶不上了——”大家吆五喝六的，像赶集一样热闹。
“大娘，这是干啥呢？”孙禾没忍住，拽住一个大娘就问。
乔大娘正急着凑热闹，突然被人拽住，火气都要冒出喉咙眼了，可抬眼看清来人，倒先愣了：“孙禾？你咋在这儿？”
“咋，我不能在这儿？”孙禾勾着嘴角笑，可那笑意都没撑过两秒。
“你当然不能在这儿啊！”乔大娘急得直拉她的手，另一只手直往大腿上拍，“你家！你家刚让大队长带着人围了！”
“啊？”孙禾还有些发懵。
下一秒，那声疑问炸成尖锐的惊呼：“啊！”
这下孙禾哪儿还敢耽搁，用力拨开朝着自家门口聚拢的吃瓜人群，几乎是百米冲刺般超家里奔去。
等到了家门口，果然如大娘所说，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，跟那文艺队下乡巡演的时候都差不多了。
前天是三五个人，昨天是三五十个人，今天这都要三五百个人了！这阵仗怎么一天比一天大？
爷爷在世时，自家门口何曾这么热闹过啊？
孙禾无奈的叹了口气：“让让——让让——”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人群最中心去。
挤进去之后，大队长江福海正站在她家门前，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——
“乡亲们静一静！静一静！咱们今儿聚在这里，不是为别的，就是为讲讲道理、求个公平，大家说是也不是？”
“是！是！”大队长手底下的几个狗腿子立刻高声回应，家住村西头的二愣子还应和着鼓起掌来。围观的群众还真就被他们唬住了，脸上都露出了难得看热闹的笑脸。
“咱村这情况，你们都清楚，谁家不是老少几口挤一屋？有的兄弟俩都娶上媳妇了，还得头挨头睡土炕，半夜翻身都怕把别人老婆踹下去！”
大伙儿轰得笑了起来。
这个包袱抖“响”了，江福海很得意，他顿了顿，给观众留足回味的空隙。等笑声差不多落了，他又火速续上：“远的不说，就说咱村王老五，多好一小伙儿！可惜呀，跟哥哥嫂嫂挤一个院，五个侄儿住正房，爹娘抢着住偏房，哥哥嫂嫂住了厢房，自己嘛，那就只能睡柴房了！可怜这一把年纪了，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入洞房！”
他沉浸在自己的表演艺术里，丝毫没有意识到孙禾已经回来了。不过，即便意识到了，他也一准儿不在乎。
诚然，江福海是个好演员。他的嗓音异常洪亮，不用扩音喇叭就能让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听得清清楚楚，而且他深谙如何制造节目效果，每一句话都能勾起一片笑声。在这娱乐贫瘠的小山村里，实属难得的“人才”。
前些年，靠着这十里八乡难得的伶牙俐齿，每场批斗会，都成了他的“个人专场”。他总能把围观群众逗得前仰后合，却也总能让被批斗的对象恨不得一头撞死。
这些年不兴搞批斗了，江福海的“才华”无处施展，早就憋“坏”了。
此刻，戏班子遇上赶会的，正对上他的劲儿了。他越讲兴致越高，每两三句话就抛出一个令人捧腹大笑的爆梗。
任谁也看不出，这人早上还被大队书记王守业劈头盖脸骂了一顿。因为啥？自然是因为孙禾。
王守业把他叫去，让他管好底下的人，也管好自己的嘴。
——管好嘴？呵呵，瞧好吧。
挑了个大家都下工的时辰，江福海“戏瘾”上来了，直奔孙禾家，开始了他的表演。
听他说了半天，孙禾回过味儿来了，大队长江福海这是记恨自己上午给他惹了麻烦呢。自己给他惹了麻烦，“礼尚往来”，他这不就来给自己送些麻烦了吗？
铺垫到现在，他看似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村子里房屋紧张的情况，强调村里大部分人都面临住房困难的问题。实则指桑骂槐，纯纯是在给孙禾拉仇恨呢。
果然，气氛到位了，他图穷匕见，切入正题：“孙老太太，您也来了。”他从人群里把孙禾的二奶奶牵了出来，开启现场互动环节，“看看这位老太太，一辈子含辛茹苦、任劳任怨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将儿女抚养成人。老太太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大孙子娶个媳妇，抱上重孙，可怜呦——”
二奶奶被众人盯着，脸都臊得红了。越听大队长瞎扯，她眉头皱得越紧：这个江福海，怎么能把她说成是可怜的老太太呢？这她可不同意，她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舒心老太，身体康健、儿孙孝顺，几个老姊妹哪个有她过得好？可大队长这么一说，众人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，仿佛她真有那么凄惨似的，她心里别扭极了。
为了给孙禾点厉害瞧瞧，江福海还打算把二表叔、二表婶拉出来当素材，可那张颠倒黑白的嘴苦思冥想了半天，却始终想不出该如何将这对夫妻描述得再可怜一些，索性直接把二表叔拽上“舞台”，让他“说两句”。
众人期待的目光一瞬间都集中到了二表叔身上，他显然有些措手不及，一脸不自在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。
江福海见状，连忙鼓励道：“胡达，你别紧张，就把你心里真实的想法说出来给大家听听。”
被赶鸭子上架的二表叔哪里见过这场面，顺着江福海的意思就往下说：“我就是觉得……就是觉得俺们家小禾毕竟是个女娃子，不出今年肯定是要嫁人的。这房子嘛，留给我儿子用，本就是应该的嘛……”
孙禾听到二表叔这番话，再也按捺不住，“噌”地一下从人群里跳到他面前：“谁要嫁人？！”
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，让嘈杂的现场一下子静了下来。大家看看她，又看看二表叔，搞不懂他们这是在唱哪一出。
看到孙禾，二表叔愣了愣，可他很快就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：“不嫁人，不嫁人能行吗？大白天说什么胡话！”
然而，就在他说话的当口，好不容易追上来的温平安，举着块巴掌大的石头朝着大门口挤了过来。
大伙儿诧异地给他让开一条道，看着他高高举起的石头，直往后躲：这是要干什么？难道这小知青终于是被逼疯了，现在要随机挑选一位倒霉的村民，然后用这块石头砸死他吗？想到这儿，村民们纷纷惊恐地避让开来，生怕自己成为那个倒霉蛋。
然而，出人意料的是，挤进包围圈的温平安又把那块石头仔细地揣在怀里摸了摸。接着，像炫耀宝贝一样，将那块普普通通的黑色石头高高举过头顶，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块石头上，巴t?掌大，黑乎乎的，看着倒是很瓷实，打在人身上指定疼得要命！不过，怎么看都平平无奇。可温平安那副样子，真像是看到什么稀世珍宝似的，搞得大家都开始怀疑自己，这难道是什么自己没听说过的宝石？
就连送石头给他的孙禾，心里都有点犯嘀咕，这还是那块自己在路边随手捡到的石头吗？
“大家快看，这就是孙禾同志给我的定情信物！”趁着这难得的好机会，温平安大声宣布，“就在刚刚，孙禾同志已经答应我的求婚，同意让我入赘孙家，现在她是我的一家之主，这里就是我们的婚房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