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禾想从他那双眸子里找到些算计的成分,可那双眼睛竟干干净净。
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他说一句反对的话,显然也是同意的。
“你不反对?”毕竟事关婚姻大事,虽然心里已经定了主意,孙禾还是问了他一句。
唯有这件事,她必须要他一句准话。
“我……我听书记的。”温平安不知怎么的,突然心虚起来,神态也有些局促。
孙禾见了,语气不由自主更硬了些:“我说你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,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:“你可得掂量清楚了,你要是跟我成亲,就得入赘到孙家来。这房子归我自己,你以后凡事也得听我的,不能有旁的歪心思,明白不明白?”
孙禾这话说得极重、极硬,倒像是要让他知难而退似的。
温平安愣了愣,他松开绞在一起的手指。心里百转千回,想的不是别的,只是自己若是和孙禾成了家,会不会给她添累赘、拖后腿?
答应的话临到嘴边,心里又生了怯。踟蹰了半晌,他心一横——管他的呢,反正旁的路也都是死路,人就活这一遭,今个儿就自私一回!
想通这些,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晰:“我愿意。孙禾同志,我愿意跟你过日子。” 温平安含水的大眼睛对上孙禾审视的目光,越发像一只打不离、骂不散的看家小狗。
看着面前态度诚恳的温平安,孙禾心里像转起了大风车,嗡嗡嗡地盘算起来。
温平安是外来户,寡言少语,性子内敛,除了大队书记王守业,没别的亲近的人,和谁都没有牵扯,没根没底,身家一清二白。
八年来,温平安独自住在这村头破庙。外面下小雨,里面发大水,冬天能熬过来全靠村支书领着人过去接济。
孙禾家虽说不富裕,但这三间青砖瓦房冬暖夏凉,遮风挡雨没什么问题。温平安落了户住进来,就不再是柳絮浮萍。
这婚事若是成了,对温平安只有好处,没有坏处。
——那对自己呢?
温平安身子弱,干不了重活。可家里的重活、累活,以前她也干。添个人,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儿。何况温平安吃得也不多。
此外,他为人斯文礼貌,安分守己,村里交代的事儿,办得都很仔细,从来没出过乱子。
既然这村子里男人就像院子里的石碾子,可以没用,但不能没有——那她就找个男人过门。不过是当家作主,有什么了不起?她孙禾也撑得这个家!
昨晚翻来覆去心里琢磨的,就是这个事儿。
路上还有些心慌,可到了现场,看到温平安本人,越想,心里的不安就越淡。
盘算来盘算去,盘算出个“行得通”的数来。
“那,咱就在一块儿?”孙禾似是问温平安,也似是问自己。
温平安心里狂喜,忙不迭地保证:“孙禾同志,你别担心,我会跟你一起守住这个家,我一定会对你好的。”
王守业就等着他们这句话。他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抽出个条子:“孙禾同志,条子我都给你们开好了,成不成你们定!”
脑子还在飞速琢磨着这些事儿,看见王守业递过来条子,孙禾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接——
——咕噜噜,一块巴掌大的光洁石头从她袄子里滚出来,滚到了温平安脚边。
“这是——”温平安下意识捡起来,拿在手上看了看孙禾。
呀!孙禾心里一惊。
她的脑子还被婚事占着,分出一部分脑细胞,硬着头皮说:“这个……这个嘛……这个是我送你的见面礼,你就当是咱们的定情信物……”
“定情信物”四字一出,孙禾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——这张破嘴,都在说什么胡话啊!
可温平安听了,却羞涩地笑了,认认真真把那石头揣进了怀里:“这次我没准备,下次我一定给你回礼。”
孙禾还能说什么,她只能应了。
王守业给的那张条子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这是大队书记给出具的“住房证明”,上面说明了温平安落户后住在孙禾家,三间房使用权依旧归孙禾独有,温平安为“借住”,这就从根本上帮助孙禾保住了房子。
可这一切都有个大前提:两个人必须顺顺当当结为连理,这张薄薄的纸条才有效力。若是两个人最终没能成亲,这就还是废纸一张。
从独身到结婚,听起来简单。
可去年,温平安的户口已被舅舅迁回了城,如今要重新在大队落户,他需要再次向地方提交书面申请,生产队讨论过了,才能拿到《同意落户申请》,之后还得公社盖章。
拿到公社开的《同意落户申请》,才能回到省城再一次迁户口、注销城里的粮食关系。
只有办完这些手续,他才能上孙家的户口本。
为保住房子而结婚这件事,在孙禾心里,已经成了能为自己谋划的最好的路。
前路虽长,可这桩新订的婚事给了孙禾新的指望。她深吸了口气,将纸条紧紧攥在手里,就像握住了自己的命运。
第4章 .大队长的脱口秀
黎明时分,孙禾做了个梦。
梦里的小姑娘七八岁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大腿与地面保持平行,两只手各端着一个搪瓷缸,额头的汗水啪嗒啪嗒往下掉,小脸已然通红。
“爷爷……”小小禾感觉自己要没力气了,“咱……咱练这个……有啥用啊?”
她的身旁,孙国智拖着那条瘸腿,陪着唯一的孙女扎马步。
老人像是没听见她的话,依旧气定神闲地呼吸吐纳。
看老人没理她,小小的孙禾有点委屈:“……隔壁的……小红……小翠……人家也没练咱这个呀……”
“小红小翠,就知道小红小翠!”老人像是被激活了什么开关,又见孙禾动作变形,不满意地踢了踢她的膝弯,差点让她摔了个大马趴。
好不容易稳住重心,孙禾却听得老人长叹一声:“你爹娘不在了,没人能护你一辈子。小红小翠学女红,也挺好,可针线到底挡不了事儿。”
孙国智的马步扎得更深了一些:“教你涨力气、磨性子,不是要你以后逞凶斗狠,是要你一个人也能扛得住,以后遇上事儿了,不用想着靠别人。”
小小禾不太懂,可爷爷看着呢,只能使出吃奶的力气多坚持了半炷香。
……
隔壁家的大公鸡才叫了两遍,孙禾就翻身坐了起来。
从枕头底下翻出褂子裤子,摸黑招呼在身上,又赶去灶间掏灰、续火,把冻在院子里的猪食温上。
给老母猪喂了饭,人才闲下来,漱了口,吃了点干巴的窝窝头,这就算是早饭了。
爷爷在世时,虽然家里人少,可孙禾从不懈怠早饭,尽量做得花哨。现在只剩自己了,一天两顿填饱肚子就行,其他的实在提不起劲。
用过早饭,孙禾挑起水桶去村口井里打水,来回两趟把院里干了几天的水瓮填满,也只是微微出汗。
毛巾沾水抹了一把脸,冰凉。
又打湿头发,映着倒影把发丝梳平整。
再拾掇拾掇院子,练了一会儿早功,就听到队里上工的钟声。
来到晒谷场,大队长在秸秆垛上坐着,边上围着几个大爷,看见她来,就七嘴八舌地问话:“小禾,昨儿书记找你干嘛呢?”
“谁知道呢,当时没说。”王守业管的是自己的私事,孙禾心里吃不准能不能对外人讲。这么多人在,她更不敢多说。
“得好好谢咱书记啊,这是特意要扶持你呀!”大队长江福海拿腔拿调的,他是队里的“二当家”,凡事听王守业指挥.
“咱们这个王书记啊,那可是耳听八方、才高八斗的人物!指定是摸清了你有难处,特意想着帮你把问题解决了。瞧瞧,”他夸张地探着身子环顾一圈,像在征求大家的认同,“还专程上门服务,多新鲜呐!”
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,听得孙禾一阵鸡皮疙瘩。
他这话表面上是恭维王守业,实际却是给在场的大伙儿立了个杆子。果然就有人顺着杆子往上爬:“莫不是看上这丫头了吧?!”
围在边上的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你这张破嘴,可不兴乱说!”江福海嬉笑着推搡了那人一把,却没真的拦着他们继续胡说八道。
孙禾听了来气,可不想就这么饶过。她把声音拔高,让周围聚过来等着大队长排班的人都能听清:“江大爷,您刚刚说什么?我没听错吧!”
她这么一整,周围八卦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“臭丫头……”那人伸手就要拉她。
小禾后退t?半步,拉开距离,又补了一句:“江大爷,您这话你敢说,我都不敢听呐!这么多张眼睛看着,你这胆子也忒大了!”
“说了啥,说了啥?”周围的气氛瞬间热闹起来,有个打哈欠的也不瞌睡了,直往这边凑。后排的人扯着前排的肩膀打听情况,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