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温平安!”王守业听不下去了,自温平安到了梨花村,一直是他接济着,没有功劳也该有几分苦劳了。此时听他越说越离谱,王守业厉声喝止:“你今天要是真死了,那才是要后悔到下辈子!”
想到昨天在孙禾家的“收获”,王守业嘴角忍不住往上翘,他刻意清了清嗓子,让声音听起来更高兴些:“你小子一直惦记那事儿,有眉目了!”
实话实说,温平安提不起兴致——他咋不记得还有啥事儿值得惦记。
王守业见状,撞了撞他的肩膀,这事儿真是来得巧,他就不信他听了不动心 :“就是那个姑娘,那个孙禾。”
王守业挑了挑眉毛。
温平安不解地转过脑袋看他。
被麻绳勒了一遭,现在他的眼睛里都是湿气,看着更加水汪汪,那么直勾勾看着王守业,甭提多可怜了:“老王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王守业见他起了兴趣,赶紧从头讲起,把孙禾爷爷身故,亲戚上门抢房子,孙禾又求着自己帮帮忙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咂么了一遍,直讲到天光大亮,才感到一阵口干舌燥。
温平安细细听了好一会儿,当听到亲戚故意堵在孙禾的家门口,王守业还刻意复述了孙禾那些个亲戚说的最难听的话。
他模仿地惟妙惟肖,温平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可温平安依旧嘴硬:“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王守业没法子,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:“你丫是不是上吊太久,把这颗聪明的大脑憋坏了?现在,只要你同意了入赘孙家——你俩就能组成一户,她家房子就保得住,你也能留下!”
温平安这会儿真怀疑自己上吊上傻了,他咋感觉这么晕乎呢?
“……你的意思是,我,能跟,孙禾,成亲?”
“对喽!”王守业笑了。
爹诶,天上真掉馅饼了!还砸自己脑袋上了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,人马上就要过来了!”
“啊?!”
温平安赶忙站起来,把自己鸡窝一样的头发和乱糟糟的衣服打理出个人样。
可刚刚收拾好,他的肩膀又一下子垮了下来:“就算要找人入赘,她又怎么会看得上我呢?”
温平安一屁股坐下了:“我这种一无所有,空有一身病的,凭啥孙禾要找我呢?她那么好,多的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儿要找。”
王守业看不下去:“你咋了,你相貌堂堂,长得多好!我看配孙禾那个丫头正合适,女才郎貌。”
看温平安还是兴致不高,王守业只好接着劝:“何况,这不是还有我吗?她要让别的男孩入赘,我不给他们批条子,我只给你批,行了吧?”
温平安赶忙说:“老王,你可别滥用职权。”
说完,温平安慢条斯理站起来。
这会儿功夫,他想通一件事——反正人都是要死的,死得有价值不是更好吗?要是能以丈夫的名义陪她几年……
何况,这是帮孙禾度过难关的事儿,能发挥他这个人的价值,何乐而不为呢?
温平安:“老王,为了保住你的清廉,看来我不能再拒绝了。”
脑袋里面想通了,他的脸上立马浮现出期待的神色。
推开门,温平安主动迎了出去——他要去门口等孙禾。
总算救下了,王守业坐在稻草堆里。长长舒了口气,又实实在在叹了口气。
……
破庙虽被叫破庙,但里里外外和以前的“庙”已是两模两样。
庙外有个小两进的院子。村人的老人常说,以前院子里雕梁画栋,墙壁上都是精细的壁画。有些信众挣了钱自己不花,全都拿来供奉到了庙里。
后来“除四旧”,好木料都被群众拆下来建了房子,院里的东西砸的砸、烧的烧,壁画被泼上朱红的油漆,油漆上又涂了厚厚一层石灰,如今规规整整地写着各种标语。
朱红门框上镶进去两块歪歪扭扭的木板,作了大门,风一吹吱呀直响。原本的窗户早早被人拆了去,现在窗洞被秸秆堵着一半,勉强挡住四面来风。屋顶上也没剩几片瓦,全靠厚厚的几捆茅草撑着。
温平安站在庙门口,直等到孙禾推开院门走了进来。
四目相对,温平安又一次觉得晕乎乎的。
他忍不住开始想,真正的自己是不是还挂在房梁上?而此刻站在门口,和孙禾面对面的人,只是自己弥留之际虚构出的幻想。
“你来啦。”他说话夹着些省城口音,轻轻的,怯生生的,生怕打破眼前的梦境。
孙禾却三步化作两步,只身走到他跟前,放肆地上下打量,看得十分仔细,恨不得掰开他的嘴看看牙口。
第3章 .上门姻缘
思前想后一晚上,孙禾约摸知道了王守业的意思。
他们这位王书记,去年就说要把温平安留在梨花村,可村民都不同意。归根结底,留他在村里,就意味着要给他另起门户,分房分地。
可若是……孙禾琢磨了一夜,今早还是准时来了。
破庙门口,孙禾拿出在地里挑害虫的挑剔劲儿,打量着眼前的温平安——
温平安二十一岁,这些年吃不饱穿不暖,身量不高,身形也单薄得像个未长开的少年。他露出来的为数不多的肌肤,无论是脸上还是手上,都是细腻的、常年不见光的白,跟村里汉子们一比,显得格外有特色。
“你来啦。”他说话夹着些省城口音,怯生生的,却也似泉水,温和好听。
孙禾应了一声。走近了,目光黏在他身上放肆地打量。
温平安长得有些离谱——那张苍白的巴掌脸上,镶嵌着一对明亮的黑眼睛,上下睫毛忽闪忽闪,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。
可偏偏眼睛上方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又直又挺,恰到好处地中和掉上庭的柔美,显出一股奇异的宁静与平和。
此刻,他低眉垂目候在庙门口 ,像是谁把从前庙里的那尊观音塑像搬了出来。
诚然,这人的样貌是不差的,棉花似的性子也符合孙禾对另一半的要求。如果是他的话……
温平安任她看着。
他瘦得像根麻秆,身上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褂子,袖口、领口都磨出了毛边,肩上披着件厚袄子。这衣服普普通通,可穿在他身上却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滋味。
孙禾又估量了一番他的体型——个子不算太高,肩膀不算太宽,细细长长一条人,看起来文文弱弱的。孙禾心里有数,这人看着风一吹就晃,真要敢作乱,自己肯定能制住他。
可毕竟孤男寡女,她心里实在不踏实,揣在兜里的那只左手悄悄摸了摸刚刚路上捡来的石头。
“孙禾同志,人来了?快进来!”
庙屋里传来一道男声——此刻听到王守业那浑厚的男中音,孙禾紧绷的神经没来由地放松了些。看到王书记没骗她。
想到今天的来意,孙禾跟在温平安身后进了破庙。
只是,没等孙禾细细打量庙里的环境,就被王守业吓个够呛——那位向来板着脸、一丝不苟的王书记,此刻竟衣衫不整,活像从稻草堆里滚出来的。
可不就是从稻草堆里滚出来的嘛!为了救下上吊的温平安,王守业可是实实在在在稻草堆里滚了一遭。
抬眼看看温平安,那人倒是利整,衣服都没打褶。
反观自己,身上的衣衫皱了吧唧,还沾着不少稻草梗子——王守业觉着,自己真是仁义啊!
看见王守业的狼狈样儿,孙禾好笑又不敢笑,心里忍不住怀疑这人被换了芯子。
却见王守业已将自己的光辉形象置之度外,他目光灼灼,脸上挂起堪称慈爱的笑容,开门见山地说:“孙禾小同志,昨儿考虑得咋样?你实话实说,不用给我面子。”
“您说的是房子的事儿?”
“对。”
“房子我不会让出去的,绝不!”孙禾坚定地说。若非为此,她今天也不会站在这儿了。
“够爽快!”见孙禾表态,王守业给温平安递了一个眼神,意思是“你看,我没说错吧”。
他赶紧张罗起来:“作为大队的‘一把手’,大伙儿的难处,就是我心头的牵挂;大伙儿的渴盼,就是我前行的指南。小同志,既然你现在那么难,那我作为大队书记,就一定得给你指条明路!”
这话听着耳熟。好像是哪次大会,王守业准备的稿子。
“你俩——”王守业冲两人抬抬下巴,“一个未娶,一个未嫁,依我看,就是天作之合!只要成了亲——一个不用再分宅基地,就能在村里扎下根脚;另一t?个既不用远嫁,也不用把房子让出去,这不就顺理成章了?”
来这儿之前,孙禾做足了心理准备,可她也没想到王守业这话说得这么敞亮。
她看看身边的温平安,对方显然提前知道了这些安排,此刻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。对上她投过来的目光,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竟还藏着一丝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