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守业的登门,完全在孙禾的意料之外——平常开队会才会出现的人,怎么会来自家院子?
挺着那颗标志性的将军肚,王守业站在了矛盾中心,抬起手点了点人头——里里外外有三十来号人聚在这里!
他一阵无语:“也是时代好了,都吃得太饱了。你们这么多人聚在这儿,大队的活儿谁干,地里的活儿谁干?要不咱们今天下午就开个大会,看看大伙儿人愿不愿意惯着你们一群吃白饭的?”
“书记,我们不是……”二表叔忙要狡辩。
他话还没说完,王守业就摆了摆手:“大伙儿都长眼睛,都看着呢!你们要是再搁这儿闲着,这工分本可别想找我签字。”王守业大手一挥,“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“一把手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二表叔、二表婶只好像霜打的茄子似的,蔫了吧唧地领着一群人打道回府。临走,还怨怼地扫了孙禾一眼。
二奶奶也叹口气想走,却被婆家亲戚推了一把,让她留在这儿:二奶奶年纪大了,衣食由子女奉养,按规定不需要上工了。
二奶奶左看看右看看,最后还是留在院子里没走。
王守业领着余下的人进了正屋。张凤来招呼孙禾去泡壶茶。
孙禾忙应了声,从茶叶罐子里倒出自己晒的“山里红”,挑了七八片好的丢到茶壶里,混着酸枣用热水冲泡了,这是孙禾的独门搭配,喝着酸酸甜甜的,以前爷爷和虎子都喜欢。
孙禾还没起话头,就听王守业沉声道:“孙禾小同志,时间紧,我就不跟你掰扯这些家长里短了。你家的情况呢,张凤来同志都跟我说了。这房子,你暂且安心住着。”
话音刚落,张凤来的脸上乐开了花,嘴角止不住往上翘;二奶奶却愁眉苦脸的,像吞了一把黄连。
“快谢谢咱王书记。”张凤来推了她一把。
没等孙禾想好说什么,王守业话锋一转,问她:“你今年多大岁数了?”
“十九岁了。”
“是该聘了。”王守业点点头,“有相看好的吗?”
想到那桩取消的婚约,孙禾的眸子暗了暗:“已经没有了。”
“不能太挑剔,找个年纪相仿的、知冷知热、能过日子的就成,是不是?你自己什么想法?”
“我……”孙禾觉得这话奇怪,一时不知该怎么讲。爷爷去世到现在,也才过去将将十天,她实在没功夫想这些。
可看着王守业鼓励的眼神,她内心真实的想法不由地脱口而出:“我就是想着,只要能守着这个家就好了。”
王守业点点头:“这就好办了,这就好办了。”他呷了一口茶水,露出进院儿以来第一个笑脸:“明天上午,你还是这个想法,就来这儿找我!”
他从自己带着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纸,“刷刷刷”写下两个字塞到孙禾手里,风风火火下了炕。
张凤来赶着孙禾追出去送人,二奶奶腿脚慢落在后面。
“妮子,纸上写的啥?”送走了王守业,张凤来赶紧凑过来问。
孙禾摊开纸条一看——
“破庙。”
第2章 .破庙
破庙?
破庙!
——大队书记王守业在纸上写的,就是这两个字。
得了这两个字,孙禾和张凤来面面相觑,不解其意。追在屁股后面跟上来的二奶奶正要问她们纸上写了啥,孙禾扭头回家合上了大门。
为啥去那儿?思前想后一整夜,孙禾心里有个朦朦胧胧的想法。
村里人都知道,破庙里住着个男知青,自十三岁就被错分到这儿,已经待了八年。
比起村里的其他人,孙禾跟温平安算是熟的。
爷爷虽然操练自己很是严厉,可却是世界上最最心善的人,逢年过节的,总嘱咐她去破庙看看那个病恹恹的小哥,有时给送碗热汤,有时给碗粗粮饭。
温平安每次吃完,总把碗洗得干干净净的,还要带上点自己摘的野菜、野果子,一齐给她家还回来。
可这个“熟”也是相对的,她并不了解温平安。
爷爷近些年身子骨差了,孙禾还是个半大孩子,就要操持两个人的口粮,平常忙着呢。但凡有空闲,她就爱跟虎子还有虎子的几个弟兄往山里钻,又疯又野。
而比她大两岁的温平安呢,则因为身上不知叫什么的毛病,跑动两步就喘得厉害,说话也文绉绉的。
他们说不到一块儿去,更玩不到一块儿去。除了偶尔送温暖,其实也没什么交集。
若非要说还有什么交集的话——那时候村里还有几个野猴子似的小孩儿,闲着没事干就爱欺负人。
温平安这个文绉绉的“城里人”就被他们盯上了。
孙禾撞见过几次,顺手就给他们一通收拾。
无论他们欺负的对象是谁,有机会锄强扶弱,小禾都挺高兴的——她从小跟着爷爷练武,总期盼自己能像电影里的英雄儿女,英姿飒爽。
前些天爷爷出殡时,温平安也过来了,还专程买了香烛、元宝,做足了小辈力所能及的工作,送完爷爷最后一程。
孙禾倒也惦记着这份情谊。
温平安啊……
心里想那小哥瘦弱,不足为惧,却也总觉得不放心。
走在去破庙的路上,正好路边有块平整的石头,孙禾捡起来揣进了袄子里——爷爷说得对,防人之心不可无嘛。
……
第二日凌晨,梨花村东头,破庙。
大队书记王守业没了昨天在孙禾家的威武霸气。
此刻,他双臂抱着一双腿,大头朝下栽倒在屋里的稻草堆上,好险没摔个够呛。
麻绳还吊在房梁上,凳子已经踢倒,可刚刚吊在上面的人总算平安落在了地上——住在破庙里的那个男知青又一次被王守业救下了。
“非得费这个劲救我干嘛……”面对特别好心但实在狼狈的王守业,男知青很无奈。
“你小子,死是能这么随随便便说的吗?”王守业挺着他的将军肚翻身坐起来。胖有胖的好处,一个大活人砸下来,愣是一点事儿没有。
男知青掸了掸身上的土,慢吞吞坐了起来——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上吊了,也是第三次被王守业救下。
这个男知青名叫温平安,省城来的。自十三岁就被错分到梨花村,已经待了八年。
八年来,温平安一直住在这破庙里头。前几年,还有别的知青和他同住。只是,近一两年,知青陆陆续续返乡,慢慢地就只剩他自个儿。
娘生下他一年就赶上饥荒,吃不饱又缺衣少药,匆匆病逝。插队第二年,爹也在钢铁厂出了意外,人当场没了。
加之去年得知的那件事……温平安对回城再没了指望。
“小平安……”王守业刚张嘴,就被温平安打断了。
“老王,这么多年,真的谢谢你。”此刻,两个人并肩坐在稻草堆上,“人都是要死的,我也不过是想早死一些罢了,你得想开点。”
温平安身无长物,唯独脑子好使,十四岁就曾被公社破格借调到“三秋工作突击队”,填报产量、汇总数字一把好手,从来没出过乱子,连公社书记都摸着头夸过。
可惜他身子骨弱,干不了重活,平时就在大队部帮着记记工分、写写标语。村里人可怜他,却也没人真把他当自家人。
去年,在钢铁厂当大领导的舅舅托了关系把他的户口迁回省城,还捎信让他回城改姓。只要他愿意改姓,舅舅就同意在钢铁厂给他安排工作。
回城,多少知青的梦。
可收到信的温平安却直接把信撕了,扭头去问王守业,他还能不能留在梨花村。
这年头,人随着户口走,留在村里像什么话。
可王守业却真真为他操碎了心,硬是顶住压力在大会上给村民透风——他想把温平安的户口落回梨花村,给他分地、建房,让他成为梨花村的一份子。
大伙儿都不干了。
这几年,靠着种糖菜,村子里日子好过了许多,周边村子的姑娘都愿意嫁过来,梨花村的人口蹭蹭往上涨。
虽说种糖菜的事儿多亏了王守业,大伙儿记着他的好,可村子里就那么些地,土生土长的本村人都安排不过来,何况一个城里来的知青?还是个干不了多少体力活的男知青。
吵吵闹闹两个月,最终以王守业歇了心思收场。
温平安在梨花村死赖着不走的名声传开了。他名不正言不顺,没了插队身份,却徒留一个粮食关系还没转走,村里人都说他是吃t?干饭的。要不是王守业接济着,他连口粮都该断了。
“小平安……”
“你不用安慰我,我孤家寡人一个,在这里留不下,回城里也活不了,不如早点上西天。”
“小平安……”
“遗书桌子底下压着,不会给你惹麻烦。我死了,别埋我,也不用刻碑,直接把我烧了,撒在老龙山就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