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真让她想着了。
走在半路上，就见吴迪大师傅蹬着二八自行车，吭哧吭哧正在爬坡。
厉双双让司机减速，摇开车窗，冲着吴迪大师傅客客气气请道：“吴师傅，我们杨厂长有请。”
吴迪一脑门子汗，看了看厉双双，又看了看卡车后斗，不禁眯起了眼睛：“请我？请我干什么？你们那夹心奶糖的技术，咱们可都交接完了，别再赖上我了！”
厉双双道：“我哪儿知道啊，许是又出了什么问题呢？那么多道环节，那么多人经手，指不准谁又捅出篓子。”
卡车与吴迪大师傅的自行车并排龟速爬着坡。
吴迪一边专注调动肌肉，一边琢磨着厉双双的胡说八道。
他心下猜透了七八分，定是杨厂长不知什么神通，打上梨花村这新产品的主意了。
爬过了一个急坡，到了平缓路段，他才停下脚步，把自行车往卡车后斗一扔，撩起背心，抹了把脑袋和脖子上的汗。
厉双双煞有兴趣地欣赏着吴迪师傅古铜色的皮肤和结实的腹肌，这才给他拉开车门，把人引进车厢来。
“跟你们厂打交道最麻烦！”吴迪靠在车厢板上，愤愤怼道。
“那没办法，谁让我们厂最大呢？”
大肥兔糖果厂自收归国营以来，一直是国内最大的糖果龙头，老二、老三让它甩开老远，连尾灯都看不见。
到了大肥兔糖果厂，厉双双把人领到杨厂长的办公室来，她的使命便完成了。
本还想跟杨厂长讨个封赏，可事情到底没办成，厉双双又自觉这口没法开，只得悻悻退场。
偌大的空间里，只留杨厂长和吴迪两个人。
杨厂长本是坐在办公桌后，这会儿见到吴迪本人，竟还专程起身，到门口相迎。
并且率先打了招呼：“吴迪师傅，好久不见了。”
“你这人说话，真是让人窝火。什么好久不见，咱们不是上星期才见过吗？”吴迪睨了他一眼，自顾自拉了把椅子重重坐下：“不过，你这厂长也不白当，消息真够灵通。我还以为你光顾着得意你那点新摊帐，早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。”
杨厂长并不见恼，他从桌上推过来一缸已经晾得温热的茶水，吴迪一饮而尽。
杨厂长这才开腔：“吴师傅，听说，你最近又在研发新产品，能不能给我透露透露。”
“商业机密，无可奉告。”吴迪的茶杯砸在桌上，“咚”地一声脆响。
“你不说，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问？”吴迪筋骨结实的双眼皮，翻了个费劲的白眼。
“你帮着靳原县梨花村的小糖坊琢磨出个什么焦糖话梅，蛮有南方特色嘛。”
“你连这都知道了？”
光要打听他的去向，那倒是简单。可“焦糖话梅”这个产品名，只有孙禾家那几口人，自己、吴方这几个知道。这老杨又是怎么知道的？
吴迪眉头一皱：“好啊，你个老不休的，你使阴招哇！”
杨厂长在这么个关键问题上，一味打着哈哈：“小同志偶然听到。纯属偶然，纯属偶然。”
“你打听人家的方子做什么？你们厂不是号称‘最大’嘛？怎么连个产品也琢磨不出来，还要惦记别人的方子？怎么，是觉得人家的方子比你们的好？”
杨厂长倒也没什么表情变化：“你说好，那肯定错不了。毕竟你是业内老行家，我们都得听你的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被这样恭维，吴迪得意，抿了口茶缸底的茶叶。
“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，我想跟你合作。”
“合作，”吴迪纳闷儿，“杨厂长，你打算怎么合作？是把别人的方子据为己有那种，还是——”
“那哪儿能啊！”杨厂长转头就把厉双双卖了出去：“倒是我的下属，我们厂的小厉，挺想把这房子抢到手。可我一寻思，这不是断人活路嘛！我也是国内糖果业的老大哥，自然不能当那种人。”
“我要是把方子抢了，基层的研发兴趣，那不得大打折扣，别人知道了，怎么看我？现在讲市场经济嘛，要扶持中小经济体，我呢，你是知道的，我一向是政策的坚决拥护者，肯定不会干这种涸泽而渔的事情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，“小厂研发新产品，特别好，这也是给国家、给集体，给咱们国内的糖果行业作贡献了。我，作为老大哥，不光支持你们创新，我还决定帮助你们！”
“帮助？怎么个帮法？”
“咱们不走那种让小厂吃亏的老套路。现在，咱们按市场经济的新规矩来。你开个公道价，差不多点儿，咱们都能接受的价。这笔钱，就当作我付你们的新产品研发费用，”杨厂长的嘴角微微勾起，仿佛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善事儿。
“钱，我直接给到你。至于你跟他们怎么分，你们自己商量，我绝不干涉。”
吴迪听后，嘿嘿一笑，就知道这老狐狸，打的是这个主意。
吴迪道：“难不成，我还得夸你一句‘仁义’？”
杨厂长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：“仁义嘛，谈不上。只是，我这个人向来紧跟时代潮流，在各方面都要走在前、做在先，也好给国内其他同行作个表率。毕竟这也是咱们大厂的责任，我这法子不错吧，既顾全了大局，也绝不会亏了你们。”
杨厂长是发自内心觉着，自己想出个绝佳的主意。
按照以往的惯例，县糖厂是国营厂，大肥兔也是国营厂。他们所有的研发成果既不算个人的，也不算集体的，而是算国家的。
为了国家的利益，小厂的研发成果拿给大厂深挖深研，天经地义，无比光荣。
有时，甚至无需花一分钱，只需要走个“横向调拨”的手续，之后逐级审批，那小厂就得全力配合。
可杨厂长自认，他是时代的弄潮儿、政策的先行者、国内糖果业的老大哥。他不愿意，也绝不会干这种事，这实在不够体面、不够仁义。
二十多年里，他始终没有抢过别人的方子，也从没因为别人家的产品做得好，就弄回来当成自个儿的，他甚至没有从兄弟厂挖过技术员。
故而，杨厂长有威望，在业界的名声，一直不差。
可是，这一回，情况又有所不同。
这一回，有比选大会的事儿在前头，又有“糖王”甜菜的事儿在后头。
他给省里打了包票，又在那么多同行面前信誓旦旦，扬言要搞新产品。这个面子，得找补回来，这个窟窿，得有东西填进去。
事能从两头办——一头，是揪出靳原县的错处。若是他们有错，那自己食言，不跟“糖王”甜菜有牵扯，也就有情可原。
可既然他们是干了正经t?事，研发了有前途的产品，还被吴迪这样的“国字头”专家看好，这样一来，还是走另一头合算。
这另一头嘛，自然是寻找合作的可能。
杨厂长心想，如果按照厉双双说的做，那就过犹不及。传出去，着实打击基层的研发积极性。
若是，他按市场经济的方法，把方子买下来，费用则使用国家批给大肥兔的研发经费来流转。那对于大厂，能够提升研发效率。
对于小厂，则既不让研发者寒心，也不在经济账上吃亏。
此外，这新产品还能借着大肥兔糖果厂的品牌，获得更大规模的市场渠道、更具力度的品牌效应，自然就能为国家创造更大价值。
如此一来，便能实现多赢。
杨厂长自认，这是再完美不过的法子。
吴迪纵横业界这么多年，自然想到了这一层。
可他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厂长：“杨厂长，那你可就找错人了。这新产品不是我想出来的，我哪里能作主？我只是个外聘专家，配合他们攻破了几个技术难点。技术方面，他们已经付过我钱了。产品方面，可全然是人家的东西。”
“哦？”杨厂长不信，“真不是你？”
“真不是我。”吴迪觉得好笑，“这东西，是梨花村的孙禾想出来的。”吴迪大师傅并未居功自傲、大包大揽，若真是他想出来的产品，那要收另外的价钱。
“孙禾？”杨厂长隐约有印象，见过几面。
“杨厂长，要我说，你还是老了。”吴迪觉着，还是跟孙禾的合作顺畅。就是跟杨厂长坐了这么一会儿，比他骑了一百多公里的自行车去梨花村那一趟，还累。“我走了这么一趟，真觉得年轻人的想法比你们这些老顽固活套得多，行动上也要比你们更加大胆，转变思路也更快速，另外，这记性也更好。”
杨厂长只好呵呵一笑——怎么感觉挨了一骂？
这些点，杨厂长也知道。船小好掉头嘛，大厂有大厂碾压性的优势，可也因为这些优势，滋生了办事不够灵活等等弊病。
就拿研发新产品来讲——不过是想在奶糖里注入夹心，这简简单单的技术改造，却屡屡被问题拦下。产线说夹心拖累了奶糖的保质期，工人说夹心糖上糖衣时损耗过大，仓库则说没有适宜的冷藏保存条件……光是让这个新产品落地，就花了杨厂长整整两年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