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菜榨成白砂糖后，保质期长多了。只要防污染、防潮，放一两年都没什么问题。
吴方越是警惕，厉双双越是好奇。
她倒是知道吴方这糖厂新起了一个副食车间，打算自己做糖果。
可她并没有当回事，他们的原料供给都是公开的，最多做些水果糖，成不了什么气候。厉双双打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这是什么事儿，也看不上他们这点儿产能。
可若是只做寻常的水果糖，哪儿至于吴方严防死守呢？
难道，这位吴厂长还有后手，真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？
厉双双略微动动脑子，便觉出不对头。
她借着上厕所的名义，支开了吴方。
两人男女有别，吴方也不能在女厕门口监视她。
趁这一点功夫，厉双双溜溜达达，悄无声息地溜进生产车间。
她毕竟是车间一线出来的，各个环节都轮过。
光是看到地上的几个部件儿，还有工人师傅手上的动作，她心里便明白了大半——这是白砂糖产线在做升温改造。
做寻常的水果糖，是犯不着这样处理的。
“小丫头，你看，这条产线不用全换，只要轻微改造，之后就能产你需要的糖基。平时产白砂糖，也不妨事，到时候你要量产，咱们再启用就成。”
“还是吴师傅您厉害。”
“那是，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，我这手本事，可是给你们省了老鼻子钱了！”
厉双双躲在角落，探头一看，是一男一女。女的年纪蛮小，面生，她不认识。可那肌肉横生的中年男子，她却再熟悉不过——这不是大师傅吴迪吗？
这位吴迪师傅，在糖果界那是无人不知，无人不晓。大肥兔糖果厂新厂区的最新产品——夹心奶糖，其中的风味调配，便是出自他之手。
他这“国字头”的技术能手，怎么在这么个小小地方，改造这“不入流”的东西？
厉双双心念一转，更是竖起了耳朵。
“你也别高兴得太早，这焦糖出了炉，梅子的风味也不能落后太多，不然整体的滋味，还是要大打折扣。”
jiao糖？哪个jiao？是浇，还是胶？厉双双脑中倒腾半晌，才想起，莫不是烧菜“炒糖色”的焦糖？
焦糖？为什么要做焦糖？厉双双是行业里的老人，从没听说过有哪家工厂把焦糖技术应用在糖果上。
莫非，这就是吴方严防死守的核心秘密？
厉双双决定接着听下去。
话梅这关，孙禾不太担心，梁生向来靠谱，想来不会太难。
孙禾回吴迪大师傅道：“信我已经寄了，两广最快一两周有消息，吴师傅，你放心吧！”
吴迪却提醒道：“跟南方人做生意，你得再小心些。别让他们骗了，万一发过来都是陈梅，一股哈喇味儿，看你怎么办！”
这顾虑孙禾也有，但她信任梁生为人：“吴师傅，和我做生意的，是个靠谱的，你就放心吧。”
吴迪冷哼一声：“我跟南方人打交道，就没有一次愉快的。他们惯是会使些小伎俩，坑惨了人，还能找出不少正当理由……”
不过，事情已交给了孙禾，吴迪没有再多管闲事的道理。
怎么还有梅子的事儿？莫非他们做的不是糖果，而是蜜饯？
“你们想出来的这个方子不错，拿得出手，也算是个独一无二的糖果。”孙禾不知道吴迪这话的分量，可厉双双再清楚不过，之前他们大肥兔决定要做夹心糖，吴迪便老大不情愿，嫌弃“不够创新”，还是杨厂长三催四请，才最终说动了他。
厉双双这心底的好奇更甚。
“我也不是非要为难你们。只是，这市场经济一放开，要不了几年，国际上的糖果就要涌进来。你看看，人家在做些什么，咱们在做些什么？到时候，你拿什么来竞争？跟在外国人屁股后头拾人牙慧？真到那一天，国产糖果哪有一争之力。”吴迪滔滔不绝，“所以，还是要创新！要做符合咱们国人自己口味的糖果。对了，你们的产品倒是凑合，只是，这品牌定了没？”
“还在琢磨呢。”
“得尽快定下，”吴迪道，“一个响当当的名字，比什么都重要。你看，美国的马氏就是靠着牌子，即便比欧文、达立贵一倍，市场地位仍是不可撼动。”
“能贵出一倍？”孙禾心里一惊。
“这就叫‘品牌效应’，”吴迪看孙禾抓住了重点，心里多了几分赞赏。他到底是见多识广，有许多经验可以传授，“这些话，平常都是别人给我付费才有机会听到的。今天都告诉你，是看你年轻，悟性也好。”
吴迪本以为“独一无二的糖果”，就足够劝退人。
可这妮子才一天，就给出了还算合格的答卷。
现下又聊得投机，吴迪也起了惜才之心：“不若你拜我为师，给我嗑三个响头，以后就入了我门，我还能多教你些。”
磕头，在孙禾眼里，属于封建糟粕。孙禾这膝盖，硬是没弯下去，还是直挺挺站着，不好意思地打哈哈：“吴师傅，这件事，咱们之后再说吧……”
厉双双躲在一旁，直替孙禾着急，这千载难逢的机会，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妮子，竟然不懂得珍惜？
要不是她是偷偷摸摸进来的，真恨不得摁着她脑袋，行了这拜师礼。
“……这焦糖话梅，现在这方子也还凑合。不过呢，这滋味儿呀，还能再上一层楼。”
“您说的是加入炼乳？”
吴迪点点头：“孺子可教也。”
孙禾把这一茬认真记下。
她道：“等以后我的糖厂做大做强，能搞来炼乳做原料，一定会试一试。”
吴迪听了孙禾的话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：“你倒是敢想。光靠你自己，能把这么小小一个厂做大做强？”
孙禾摇摇头：“不是我自己，还有好多人呢，大家都在使劲儿。所以，我一定要办成，我一定能办成。”
她这话十足自信，说得仿佛吃饭喝水般稀松平常。
吴迪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这妮子，还真对他的脾气。
“现在市场放开了，再过几年，奶粉、炼乳这些东西就不用等指标，到时候，咱们一起试一试。”
“会吗？”
“你还不相信你‘无敌’大师傅吗？”
……
厉双双在一旁，听得也是心潮澎湃。
她原本只是想溜进来，找一些糖厂的小毛小病，抓个“典型”，让他们付出“代价”，回去才好向杨厂长交差。
可哪里想到，却遇t?到了吴迪，探听到了这样的对话。
吴迪和这个小厂子的吴方，竟然联手搞起了新产品。
这焦糖话梅，或许还真有些门道。
焦糖话梅，她闻所未闻，见所未见。
既然吴迪都看好，那必然是好东西。
显然，这东西不是她以为的“小打小闹”，放到市场上，大概率要掀起新一波风浪。
这好东西……难道真要诞生在这种小地方？
探听完这一茬，厉双双如来时一般，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糖厂。
这次调查并非一无所获。
厉双双心底浮出个念头——虽说她奔着要让他们不好过，要让他们出问题的心思过来。
可揪出谁的错处，大肥兔糖果厂也落不下什么好，倒不如在这“焦糖话梅”上做做文章。
当天，她独自返回省城，回到国营大肥兔糖果厂，直奔杨厂长的办公室，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在县糖厂的见闻和盘托出。
重点讲了吴迪在县糖厂的技改计划，以及“焦糖话梅”这款由吴迪操刀并认可的新产品。
“杨厂长，您看，这焦糖话梅，连吴迪大师傅都说好，那肯定差不了。”厉双双两眼放光。
杨厂长不置可否，只道：“你什么打算？”
厉双双心里也想好了一个釜底抽薪的方案：“不若，我们抢在前头，把这焦糖话梅的产品先做出来。无论是原料指标还是生产规模，咱们都有碾压级别的优势。再加上咱们大肥兔的招牌和渠道，到时候，一定能堵得他们的产品出不了头。他们还不得乖乖上门讨饶？等他们见识了厉害，自然会听话，到时候，得是他们求着咱，这就是化被动为主动……”
她越说越兴奋，自觉这是一个绝佳的主意。
……
真损。杨厂长心道。
他有点怀念手段温和的单育良了。
“小厉呀，”杨厂长从桌上翻出张公函来，“这样吧，你去把吴迪师傅请来，我俩叙叙旧。”
第124章 .杨厂长的新盘算
当天，厉双双便按照杨厂长的吩咐，又往靳原县去了。
她心中倒是更得意釜底抽薪的法子。
可决策权在杨厂长手里，她只得配合执行。
这次去往靳原县，她从厂里调了台小型卡车，想着是要去接人，也不能太寒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