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平安今晚做的是虾皮熬菜、大葱炒蛋，虾皮是大集上买的，清淡口；鸡蛋是自家拣的。
看小禾见了碗底，温平安又帮她盛了一碗，这才回道：“小禾，你想过没，今年咱们的糖果顺利量产，明年，还要扩产不要？”
孙禾点点头：“想过的。”
无论是扩产还是减产，目前都说不得准数。得过一段日子，产品真正问世，看看行情，才能作出决定。
毕竟，还没真正销售，现在谈扩产，还是两眼一抓瞎。
孙禾道：“不过，我想好了，大概率是要扩产的。产品做出来，糖厂就要拿走一部分，这部分要进入供销体系，不愁卖。咱们自营的部分，约摸有三条路子，我算过，怎么也不可能砸手里。”
温平安知道了小禾的想法，心里也有了谱：“这样一来，若是你有心思扩产，那咱们村的甜菜原料，归根结底是要给你留的。你想想看，咱们就算扩种，土地总归是有限的，原料限制着产能呢。”
“若是苍邑县那边要走了甜菜扩种的指标，那相对应的，以后萝卜糖姑扩产时，能供应给你的原料就会变少。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。到时候，你若是要扩大规模，那到处求指标、出钱买高价糖的，就变成你自己了。这样一来，岂不是成了坏事？”
“钱主任是想发展本县产业，尽量把原材料留在本地；老王也是一样。所以，他们才把这人推给了你，让你早做打算。只有你说了确凿的话，报了足够的原料数目，他们才能做下一步的打算，才能决定这扩种指标，究竟要不要分出去。”
孙禾听了这话，也是心神一震。原来，大家不是把问题推给了她，反而是在为她、为萝卜糖姑着想。
顺住温平安的话往下想，这些年还是计划经济，县里做得了主。若是以后完完全全按照市场标准来，没人这般回护着，萝卜糖姑岂不是更为被动？
孙禾这才明白，这些事情，确实该由她来拿主意、由她来作主。她如今是这小县城里“市场”的一部分，情况有变动，她必须有所反应。
“平安哥，那我现在该怎么回？苍邑县的付主任也是带着诚意来的，可我这边也还没定下扩种数目，这可怎么办？真答应了他，咱们以后扩产就难了。”
跟吴方打交道，孙禾从不怕给他添麻烦，恨不得多让他烦一些才好。
可付主任不一样。
当初去联营果丹皮，付主任给她大开方便之门，元宝菜市街的小摊位还是他去帮着打通各个环节，以最快速度申请下来的。这对于梨花村刚刚起步的小糖坊，是落下的实实在在的“资产”。后来，其他社队要联营果丹皮，付主任也没有直接答应，而是给孙禾的摊子留足了余量。
这都是人情。
若是一口回绝，孙禾也有些狠不下这个心。
温平安深知孙禾的性格，便安慰她道：“小禾，你也别急着现在就做决定。付主任工作这么多年，他肯亲自来，肯定是知道这事儿是难事，不好办。你姑且告诉他们，咱们的扩种规模还在核算中，群众意愿也得统计，只能过阵子再给答复。”
孙禾点了点头。
暂时只能这样。
收拾了饭桌，孙禾动手刷锅洗碗。
一边洗涮，一边还在寻思这事儿。
今天的深聊，给孙禾带来的冲击，不亚于当初把温平安领回家。
这些年，她和爷爷一起生活。
后来，爷爷老了，总是生病。家里的事儿，大多要孙禾自己拿主意。可那时候，她却鲜少有现在这种必须自己做主的感觉。
后来爷爷去了，亲戚觉得她是“待嫁女”，想霸占她的房子。
而她自己决意把温平安迎进门。
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——从温平安过门开始，她就在不停地拿主意，拔节一样成长。
如今，不仅是家里面的事务，连村里面的事务，那些关乎到社员前途命运的事务，她也深深参与其中，获得了重任在肩的“决策权”。
孙禾深深呼了一口气。
她不再代表自己，要更理智才行，要更慎重才行。
锅刷完了，油盐酱醋归置好，又扫了地。
再去见炕头上还在算账的温平安时，孙禾觉得自己已经焕然一新。
“平安哥，我想明白了，我不能感情用事，跟谁关系好、关系差，不能作为我做决定的依据。”
温平安笑笑，没说话。
把人拉到炕上上，扯到怀里，温平安坏心眼道：“小禾，你可别考虑那么宏大的事情了，先把咱家眼前的危机解决了吧！”
“啊？咱家没钱了？”孙禾吓了一大跳。
“不是唷。”温平安坏笑一声。
看他这副模样，孙禾不自觉地就放下下来：“那咱家是啥事？”
这些天，家里面的杂务，大多数都是温平安在照顾，极少有需要孙禾参与的活儿。
温平安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、舒舒服服，看孙禾一直在忙，他便体贴地把喂猪喂鸡、照顾小鹅、料理家里小菜园的事情，都承包到自己身上。
是个极体贴的丈夫。
故而，他说家里有了“危机”，孙禾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。
她决定，无论发生什么，她都打定主意，会跟他共同面对。
温平安却“噗嗤”一笑：“小禾，你快管管家里吧。咱家老母猪再过几天就该生了，这几天已经有人上门打问着，要给咱们交订钱。等猪仔生下来，先要在家养一两个月。这样的话，猪圈也得翻修一下，这天气太冷，要是小猪仔刚出生就挨冻，肯定活不成了。”
“哎呀，”孙禾一拍脑袋，她还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当初，温平安把配种的事情揽了过去，孙禾便一直没管。
温平安这头，本计划三月份就给老母猪配种，可配种站的工作人员实在太忙，硬是给他排在了一个月之后。过了一个月，配种员来看，说是还要再等二十来天，等母猪发情。
这一来二去，硬生生磨蹭到了五月底。
现在，这老母猪马上就要生了。
梨花大队鼓励家庭养猪，生下的仔猪，优先社员购买饲养。
实在内部消化不完的，才会卖给供销社或者国家的仔猪收购站。
往年，至少一半猪仔是要卖到收购站的。
原因嘛，自然是养猪耗费饲料，一部分社员觉着不值当。
其实，梨花村本不该缺饲料——糖厂榨完糖的甜菜渣，是能够返回来梨花村当饲料的。
可近几年，吴方为了填窟窿，大多数甜菜渣都变卖了，返回来的菜渣也少了。
可今年情况又有所不同——
小糖坊自营糖果，把甜菜留在了自己的生产队，同时也就能把甜菜渣全部留在村里，这就补上了一部分饲料缺口，大家的负担也轻了一些。
加上“大包干”的消息，社员养猪的热情t?便持续高涨。
得知孙禾家的老母猪要下崽，已有好几户人家来打问，想留母猪仔。
这是家里的大事儿，既牵扯进账，又涉及人情往来，都得孙禾亲自做决定。
温平安调笑说“自己不好越庖代徂”。
管天管地管空气，还得管老母猪的生育，孙禾郁闷地深吸一口气：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院子里面的鸡，也都长成了。现在天冷了，它们蛋下得也少。你看，咱们要不要挑几只卖掉？还是全留着自己吃？”
温平安又掰着指头数了数，当初买回来的二十只鸡苗，陆陆续续吃得还剩十六只。
最近，小鸡开始产蛋。为了鸡蛋，温平安有意拦着它们抱窝。
下的蛋，吃不完的，大头、英子就收走，几个孩子带到集上去摆摊，回来再给他结算。这笔钱，是温平安的小金库。
既然母鸡开始产蛋，那便要做重新的规划了。
温平安计划留一两只母鸡抱窝孵小鸡，剩下的一半卖掉，一半留着下蛋，等鸡群慢慢补充起来，留下的还能杀了吃肉。
“小鸡的事儿，你自己拿主意就成。不过，咱得留够自己吃的。”
温平安点点头。
“马上要过冬，咱们还得储备些冬菜。像大白菜、大葱、萝卜、土豆，咱们集上都有，不过，得你出面借板车，咱们才能拉回来，家里的地窖，也得清一清。还得赶在入冬之前做酱、吊粉条，还得做些腌菜……”
温平安心思细，一件一件罗列起来，孙禾在一旁听着，觉得头都大了。
这都是要赶在真正天寒地冻之前办完的事儿。
岽省入冬相对较晚，想想东北的郭志高、朱福珍，一定行动得比他们更早。
往年，家里只有腿部残疾的爷爷和未成年的孙禾，储备冬菜这事儿，几乎不用他们自己忙活。大队总会派青壮定向帮扶，虽说数量稀少，但支撑爷孙俩过冬倒也够了。何况，那时候，虎子也常常上门帮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