萝卜糖姑——刘秘书确实听过。
今年,国营大肥兔糖果厂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“萝卜糖姑”搞联名,报纸上做了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。
不仅是同行,北京的领导也在关注。
大家普遍认为,杨厂长作为糖果业界的老大哥,愿意为了地方发展,扶持集体所有制的小糖果品牌,是侠义之士,纷纷对他的做法表示认可。
国营大肥兔糖果厂作为糖果业界的老大、出口创汇的名牌企业,在北京设有门市部和驻京办事处。第一批联名的糖果到货后,大家也纷纷用行动表达支持,刘秘书就受托去称了一斤,也顺道记住了这个品牌。
“你看,像这样的合作伙伴,就可以多多益善!她的产品好,人也上道,懂得宣传造势,我拿回港城,更加好卖,下单自然痛快。她的第一批货,找到我订购,我直接包圆。像这种糖果,我只会嫌它产量少。以后,我们还打算建立长期合作。你看,这才是良性循环……”
唐先生滔滔不绝。
刘秘书听到这里,也觉得这位“孙小姐”确实是个人才。第一年量产,就搭上了大肥兔的宣传资源,还跟唐先生这样的糖果大鳄建立了长期合作,着实不能小觑。
这样的人物,应该记录在案,重点观察。
刘秘书便主动问道:“唐先生,请问这位‘孙小姐’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她叫孙禾,是位很年轻的小姐。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,一代更比一代强……”
孙禾?
刘秘书博闻强记,听过一次的名字、见过一次的人,都能牢牢记在脑海。
孙禾这个名字,他听过。难道是她?
“您说得这个孙禾,是梨花村的孙禾?”
唐先生有些意外:“你也知道她?”
刘秘书倒吸一口凉气。
虽然报纸上一直在说“萝卜糖姑”是梨花大队的企业,可他从未把萝卜糖姑、梨花村、孙禾这几个字眼联系到一起。
在他的印象里,孙禾是老学长焦磊的外甥媳妇,泼辣性子,让老学长头疼不已。
三月份最后一次见她时,她是在火车站,正要乘火车去东北借甜菜种子。
九个月过去,她竟办起了糖果厂,还办得这么有声有色?
嘿,这姑娘果真有点儿意思。
第135章 .号贩子、来宝小兄弟
第二次坐绿皮火车。
上一次,曾在北京中转。
这一次,目的地就是北京。
去过一回,永生难忘。一切手续,孙禾已驾轻就熟。干粮之类,也大致有了章程,提前已把所有东西备好。
上了绿皮火车,孙禾坐在靠窗的位置,温平安坐在旁边。
两个人相互依靠,相互依偎着,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话。
这一年来,孙禾自认有许多长进,已不像从前一样,什么都不懂。
她比谁都清楚,这一趟900多里地,未必能看成大夫,也未必能做精密的检测。
可省人民医院的那位新大夫,把话说得那么乐观,让她忍不住想去试上一试。
她曾从温平安的舅舅那里,了解过温平安母亲生前的病况。她不愿意温平安也这么稀里糊涂地病着……
出发前,看着孙禾张罗行李,温平安屡次想开口说些什么。
孙禾看懂了他的欲言又止,扯着他细瘦的手腕坐在他身旁,只道:“平安哥,你什么都不要说。你只需要记住,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。”
温平安那几欲出口的劝说,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。
跟着她上了火车,温平安靠在椅背上,细细观察着孙禾的掌纹,决定不再劝她。
温平安晓得,此行大概率没有结果。
当下,省与省之间医疗不互通,城市与乡村之间医疗不互通。
他的介绍信和转诊证明在省人民医院有效,不过是因为梨花村隶属于靳原县,而靳原县归泉城市管辖。
泉城属于省会,医疗资源较为密集。
在全自费的情况下,农民开出可靠介绍信,进城问诊就医,省一级的医院也会网开一面,尽量安排接诊。
但离开岽省,就全然不是这回事了。
尤其是北京,一国之都。
有水平、有能力的医院,门槛甚高,并非他们可以随便进的。
他们没有当地户口,不是干部职工。
县里给开的介绍信,在岽省或许行得通,但去往省外,没有人会卖这份面子。尤其是住院、手术这样的指标,更不可能落在他头上。
比之这些复杂的医疗制度,温平安更了解的,是孙禾。
小禾是一个做得比想得更多,行动比想法更快的人。若是不让她亲自走这么一趟,亲自撞一次南墙,她绝对无法放下这件事。
他的病像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柄刀斧,不知何时会落下。
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,只会一直一直,让她内心备受煎熬。
所以,还是走一趟吧。
既然小禾想去,那就去一趟,一起去试一次。
若是真的不行,她也就死心了。
温平安打算,那到时候,再劝她回到村里,安安稳稳过好他们接下来的人生。
再一次来到北京,孙禾无心欣赏北京站前的一切宏伟壮观。
随着人潮挤出出站口,两人是连在一起的并蒂浮萍。
孙禾想过了,吃饭的问题,勉强能应付——他们手里有一些全国粮票,在指定国营饭店可以吃上一口热饭,只是不能随便挑地方。
另外,上次来,孙禾发现,走进胡同,确实有些偷偷摆摊的小摊贩。钱给够,总能换来个馒头,不至于真的饿着。
真正要命的是住宿。北京人多,住宿资源有限。即便他们有合规的介绍信,招待所也没有床位。
眼下已经12月,北京天寒地冻,他们——尤其是身体状态并不好的温平安,绝对不能露宿街头。
走之前,孙禾规划过这一茬。
之前来北京,她跟着郭志高去过一座四合院,那里有他的老乡。
若是实在没有住的地方,孙禾打定主意,要去求他们。出钱也好,出票也罢,都在她接受的范围内。
北京城不小,孙禾决定去上次去过的那家医院。
果不其然,到了大门口,挂号厅的队伍已经排至户外,甚至有人裹着被子打地铺,就为求一个号。
孙禾知道,即便来了,挂专家号这关也难过。
可是,若是不来,那永远不能指望这号能落到自己头上。
只能先排队,再做打算。
两人刚走到队尾,就见一个嫂子凑了过来,问他们要不要买被褥、面盆、牙膏、牙刷、香皂。
“暂时不用了。”温平安说。
这嫂子一听他们不是北京口音,没再劝,扭头就走。
过了一会儿,又有一个穿深色袄子的男人凑过来:“同志,你打算看什么病?要挂哪科知道吗?”
这人也是岽省口音,照理是老乡。可他嗓门压得极低,孙禾不得不提防。
“看心肺的毛病。”孙禾简单答道。
“心肺方面,那你们是要挂聂主任的号呀!”男人凑得更近,“我告诉你,聂主任的号,早没了,你排了也是白排。不过,你们遇上我,可就遇对人了。这金贵的号,我这儿就有,今天就能看上,不用排队。”
孙禾一听这话,心里一紧。这人能提供给她的,用脚底板想也不可能是正常路子来的。但孙禾还是有些心动,忍不住问道:“你要多少钱?”
男人一听有戏,急忙挡住嘴,附在孙禾耳边说:“五十块,钱也成,粮票也成。”
这号贩子可真敢要价!
五十块,这要是放在岽省,都够给普通女工发两月工资了!
孙禾不太敢出这笔钱。
这五十块,并非拿不出来——临行前,她去找大会计蒋红结了前两个季度小糖坊贩售无花果丝的账,拿到了属于她的那部分,现在手里有个大几百元。
若非如此,她也没有底气带着温平安来北京。
可这么大的数目,用来买个“号”,孙禾还是得掂量掂量。
况且,这男人只是路边一个陌生人,她不可能完全信他。
见她认真考虑t?,而不是一下子就被“五十块”吓到,男人心里觉得“要少了”,不禁有些懊悔。
他等不及孙禾再想,又给她打“预防针”:“你要是自己排号,根本排不上。我跟你讲,聂大夫所有的号,都在我们手上。你要是现在不出手,再过一个钟头,就不是这个价了!”
他上下打量着面色苍白、呼吸粗重,一看就身体不适的温平安,趁热打铁说:“你要是自己排,那你就排着吧!等排到你这个小丈夫咽气,我看你都排不上!”
“你这人怎么说话呢!”温平安本就病着,最忌讳听这种不吉利的话。孙禾赶紧捂住温平安的耳朵,自己却整个人气得一激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