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，我还说假的了，听不得人说实话！”
“你再说一句试试！”孙禾上手把这号贩子推开，她可不是个好脾气的！
男人没想到，这么个年轻姑娘胆敢推他，拳头抬起，就要对孙禾动手。
孙禾半步没让——动手就不动手，谁怕谁！
温平安却吓了一跳，连忙插到两人中间，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男人往边上推，一边劝自家小禾：“算了算了，咱们人生地不熟的。小禾，咱别惹事儿……”
他本就病着，这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，听得孙禾的心都揪了起来。急忙把他往身后拽。
那号贩子却不依不饶，叫嚣道：“你他爷这个态度，你等着瞧！我记住你们脸了，你们这辈子也别想在北京看上病！”
孙禾心道，这人真是往自己枪口上撞，句句都是不中听的。
温平安病着，她本就心急，这贩子偏偏还要招惹她。
人生地不熟——换个说法，那就是什么也不用顾忌！
她把温平安护在身后，不怒反笑，她道：“你记住我？行，我也记住你了。威胁我，还是给你脸了是吧？”
她用眼神示意温平安别管。今天这仗，她是干定了！
孙禾正要起步送上一个左勾拳，就听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少年音：
“二狗子，你还敢来骗人！”
这声音怎么听怎么耳熟，孙禾下意识回头一看——
那人是北方面相，眼睛黑亮黑亮，身量虽然拔高了许多，但模样依旧是少年人的俊俏。
孙禾认出了他，他也认出了孙禾——
“姐！姐夫！怎么是你们？”
“来宝，怎么是你？”
此时的来宝十四五的年纪，正是个头蹿得最快的时候。
等人走近一看，孙禾发现，这孩子比上次高了一大截，已与温平安差不多高，面容也有变化——上次，他看起来还是个少年儿童的样子。现在，五官更加立体，露出几分青少年独有的清俊。
来宝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，连发型也十分干练，没有上次见那么“不修边幅”，显然这段时间，过得不差。
孙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，一时无话。
来宝三步并作两步，来到他们身边。
见了他，那个被叫作“二狗子”的号贩子，竟然像见虫子见了杀虫剂，脸色唰得白了，扭头飞快跑走，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孙禾没想到，刚刚那么凶神恶煞的人，在自己一个大人面前，都敢硬碰硬，竟然会怕来宝这么个半大不大的孩子。
狐疑地打量着来宝，却见来宝扬起一个傻乎乎的笑容，对他们道：“姐，姐夫，你们怎么来北京了？”
没什么好隐瞒的，孙禾便把温平安的病情告诉了来宝。
来宝认真听着。听罢，又看温平安气色不好，急忙要带二人找个暖和的地方避避风。
孙禾不敢走，怕走了还要重新排队。
来宝只好立在原地，皱着眉看向二人：“姐，你们不要信二狗那些人，他们是黄牛。有些黄牛手里确实号，可二狗他们是骗人的。这些人之前跟着老黄，你还记得老黄吧？”
孙禾点点头。
这作恶多端的皮毛贩子老黄，曾在老龙山非法捕猎，与孙禾发生正面冲突，险些叫孙禾命丧当场，怎么能忘。
来宝解释道，老黄死后，他的核心圈层被公安严厉打击，全部绳之以法。边缘的“门生”失去了交易皮毛的渠道，没有门路，没有营生，便结成一股，流窜到了各地，做起了黄牛。
他们大多是空手套白狼，能骗一个是一个，越是老实本分的人，越容易沦为他们的欺骗对象，行事相当诡谲可恶。
孙禾听得心里发紧。
她上下打量来宝——来宝这一身行头，并不便宜。他本人，应该也不是北京户籍。
孙禾越发觉得奇怪，忍不住问到：“来宝，你……没跟他们学坏吧？”
来宝立刻摇摇头，说：“没有，姐，我做的是正经事儿。”
他说，如今，他正跟几个人搭伙，在北京城里搜索各个片区的医院信息——哪个大夫能出诊，哪个大夫手术有空档，哪个医院新进了器械，哪里管得严，哪里管得松……他们把这些信息整理好，给病患提供咨询引导并赚取收入，以此谋生。
“姐，二狗子那伙人，我跟他们斗了好久。总有一天，我要把他们都送进监狱去！”
来宝有自己的路要走，孙禾无法过问更多。
如今，得知他虽是游走在某些边界，但以助人为主，并未害人，孙禾也不愿多说。
况且，来宝目前所从事的“工作”，正是现在的孙禾所急需的。
她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，急忙询问道：“来宝，你姐夫这病，你能不能帮帮忙？姐求你……”
孙禾也知道别人不能信，可是，如果真的是那号贩子说的，号都掌握在某些人手里，那她也没有办法了。现下，只能寄希望于眼前这个十几岁的男孩。
来宝的睫毛忽闪，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忍：“姐，你们能来北京，真不容易。我就跟你说实话，号，我能帮你弄到……”
“那太好了！”孙禾一时狂喜，可来宝的下一句话，却让她如坠冰窟。
“姐，你听我说完——就算我能帮你抢到号，你们在这北京城，也看不了病。”
孙禾一愣：“为什么？”
来宝道：“即便是我们，再怎么样，也只能帮助有本地户口的人。你们的户口都在省外乡村，要在这里看病，身份上就过不去。就算有特殊贡献，真的走得通绿色通道，也只能常规问诊，轮不上精细检查和手术的指标……”
来宝能在这边混得开，自然有自己的门路。
对于这其中关窍，他已研究透彻，对于规则，掌握得一清二楚。
正因为清楚规则，对眼前有着“一饭之恩”的孙禾、温平安，他更多了一分帮不上忙的无力感。
孙禾只觉得心里安了块铁疙瘩，止不住地往下沉。
“就……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？”
来宝摇摇头：“据我所知，一点办法也没有。你们没有这地方的户口，也不是这边的职工，谁来了也使不上劲儿。”
孙禾虽大概知道一些，但来的一路上，还是不肯相信。
她手里进京的介绍信已是难得——这介绍信，还是她靠着“萝卜糖姑”拼出来的业绩，低声下气麻烦了王守业，又麻烦了钱生智，才拿到手的。
好不容易出来了，现在，又被与生俱来的身份拦下。
深深的无力感，化成了浓浓的疲惫。
温平安倒是不意外。
只是见孙禾神气戚戚，心里也难受，只好拉着她的双手劝道：“小禾，你看，咱们也尽力了。既然现在是这么个情况，那咱们就回去吧，回家好好过个年，好不好？说不准，来年，政策就变了呢？到时候，咱们再来看。”
孙禾看着他面容憔悴，却还是安慰自己，反倒更加不愿意放弃。
她想，总有办法的，一定有办法。
她想，哪怕是旁门左道，只要能让他好起来，摆脱死亡的阴影，她都愿意去做。
来宝无法在看病这件事上帮他们，心里却惦记那“一饭千金”的恩情。
看孙禾还不愿意放弃，他便决定也从力所能及的地方，为他们出一份力：“姐，姐夫，我先帮你们找个地方住，好不好？”
寒风凛冽，温平安的身体遭不住。
孙禾想了又想，决定跟着来宝，暂且住下来。
前往住宿地的路上，孙禾还不死心：“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？哪怕是……不太好的办法。”
来宝笑了笑，办法倒是还有一个：“如果你们是外宾，可以去定点的涉外医院，那边不卡指标。”
孙禾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医院。
她问：“那里的仪器是先进吧？”
来宝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姐，不是涉外医院先进，而是先进的医院才能被选为涉外的医院。”
来宝紧接着又道：“不过，即便是外宾，也得有对应单位去对接。这条道，还是很难，姐，行不通的……”
行不通吗？
孙禾想到了唐先生。
之前糖果交易，双方通信密切，她记住了唐先生在北京的暂时地址。拜托唐先生，是不是可行？
只是，不知道唐先生是否已回t?去港城……
无论如何，孙禾想试一试。
第136章 .友谊宾馆
“姐，跟我来。”
来宝走在前，特意放慢了步速。
孙禾扶着温平安，三人一同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，穿过一道深邃的窄门，最终进了一座四合院。
这院子的大门十分破旧，毫不起眼，里面却别有洞天——
院内明窗飞檐，正房、厢房、倒座房住着好几户人家，中庭摆着两个大水缸，一套石桌石凳，显得雅致且富有生活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