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来宝回来,有人推开门,来到院子里迎他。
只是,看见来宝带回了两个生面孔,那对夫妻模样的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,投向孙禾与温平安的目光隐约带上几分审视和警惕。
来宝对其中一人微微点头介绍道:“这是我姐,这是我姐夫。”
孙禾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,狐疑地看向来宝。
来宝旁的话一句没有,只是回头对孙禾说:“姐,你什么也别问,什么也别说。今晚,你们就在这儿住下,我保证不会出事。”
说着就把二人塞进了一件空厢房,自己则还留在院里。
孙禾看着房门在自己面前阖上。
紧随其后,屋外传来女人尖利的奚落:“自个儿都快活不起了,还往进来领穷亲戚!”
孙禾皱了皱眉,从兜里摸出来二十块钱,悄悄掖在了床角。
当天,也算相安无事。
来宝端了热饭热菜过来,两人洗漱干净,早早歇下了。
“小禾,明天要是还不成,咱们就回家吧。”温平安语气里都是倦意。
孙禾也心软,想着真不该折腾他一个病人来来去去。
可生病这事儿,讲究望闻问切,她想替他奔走,也不能替他做检查。
只好摸摸他的手背,聊以安慰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,温平安发起了低烧。
这段时间,他经常莫名低烧。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可到底是在北京,格外不好就医的地方。孙禾还是慌了神,想着许是昨天舟车劳顿,又累着了。
心里不禁有些悔意,但后悔解决不了问题。
在人生地不熟的北京,多待一天,便要多些变数。
孙禾拜托来宝弄到了一些退烧药,先让温平安服下。
药物很快起了效果。
只是这一天,温平安的精神还是不太好,退烧后,便在床上昏昏沉沉睡着。
她不能一直守在温平安身边,必须先探探唐先生的下落。
人要是还在北京服务总社,她怎么样也得求个见面;要是不在了,孙禾必须尽快想其他办法,哪怕回家也好,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。
来宝走过来道:“姐,姐夫就交给我。你有什么事儿,尽管去做。”
孙禾咬了咬牙,把温平安托付给来宝。
从包袱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介绍信、唐先生给的名片、之前留存的合同样章等等材料,一路找去了北京服务总社。
这地方并不难找,是一栋相当显眼的建筑物,就在长安街上。
相较于省城的招待所,这里的前台工作人员十分客气。
虽说孙禾穿着一身简陋的靛蓝色袄子,一看就是劳动人民,他们依旧客客气气地询问来意,问她:“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?”
孙禾递上了唐先生的名片,自称是唐先生的生意伙伴,有一些生意上的急事,需要见他。
工作人员接过名片,仔细核对,又盘问她是做什么生意的,从哪里来,单位叫什么名称,有无预约等等。
孙禾逐一应答。
工作人员这才翻了翻记录,告诉孙禾:“女士,我们可以帮你联系。请稍等,我们现在派人去找唐先生确认。”
孙禾点点头:“我明白,麻烦你们了。”
工作人员的记录里,唐先生今天还没有出门。
思及孙禾所说的“生意”,工作人员生怕耽误港商投资,便直接让服务人员去敲唐先生房间的门,问唐先生是否愿意见孙禾。
唐先生一听孙禾来到北京,找到自己这里,心下的第一个反应是紧张。
他到底是生意人,最近又有与孙禾有较为大宗的糖果交易。
听说孙禾找上门,他的第一反应是生意上出了大事,故而丝毫不敢怠慢,立刻穿戴整齐,下楼来到大厅。
一见孙禾,他便迫不及待问道:“孙小姐,你怎么来北京了?是不是那批糖果出了什么变故?”
见到唐先生,孙禾立刻迎了上去。
看到他焦急的模样,孙禾心里十分过意不去,只好低下头道:“唐先生,对不起,我要向您道歉。”
“道歉?”唐先生一愣,心底不好的猜测更是往出冒。
最近一段时间,唐先生直言不讳,拒掉了许多强推的单子。
只是拒绝之后,他心底难免七上八下。做生意,讲究一团和气。他担心自己过分不给面子、不懂人情世故,会受到“制裁”,影响已经定好的生意。
这时候,孙禾抬起头来,把自己真实的目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唐先生。
得知孙禾来北京是为丈夫求医,而不是他们的生意出纰漏,唐先生心底自然是大大松了一口气。
脸上的紧张淡去,可又有几分为难浮了上来。
他对孙禾说:“孙小姐,不瞒你说,我们港人在这边就医,也不方便。而且,我们不被允许随便走动。看病、住院,乃至见到什么人,都要登记备案。要去看医生,需要有专人对接。你拜托的这件事,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办成的。”
“那……唐先生,对不起,我给你添麻烦了。”来之前的怀揣的希望,此刻尽数破灭,孙禾眼神里的颓丧难以遮掩。
唐先生看着年轻的孙禾,想到了家里的小辈,心里一软。
揉了揉自己满头白发,虽仍是为难,却还是松了口:“孙小姐,你先别着急。我信关二爷,做人讲一个‘义’字。你是我的合作伙伴,你有难处,我不会丢下不管。”
唐先生很快拿定了主意:“我说了虽然不算,但我能帮你找说了算的人。正好,我今天要去的地方,他一定在。你可以同我一起去,咱们找管事的人当面问清楚,看能不能通融。”
他边说边给孙禾出着主意:“到时候,你就说你是我的助理,你丈夫也是我的员工。如果能够就医,就把你们都登记在我的随行人员名下,用我的身份给你们做担保,这样,说不定能争到机会。”
唐先生今日这份心善,并非全然出于无私。
他与孙禾在生意场上打交道,买下她的货,便是在她身上押了一宝。
他自是觉得看人神准。
这位孙小姐,一定能干好事业,一定把生意做起来。今日扶她一把,无论成与不成,自己也并不实质付出什么,但却能让孙禾记住这份情。往后,在生意上厮杀,刀光剑影时候,说不定就能多一份助益。
他做人一向如此——宁与人交善,不与人交恶;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
此刻的孙禾,心里还记挂着虚弱的温平安。
可是,唐先生既然提出现在就要牵线搭桥,她便不能不识抬举,决定还是先跟唐先生走一趟。
“唐先生,我跟您去。到时候见了人,再拜托您。”孙禾已经想好最差的情况。
“好。”
可刚同唐先生走了两步,他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退回来,上下打量了孙禾一番,唐先生眉头一皱:“孙小姐,你须装作我的助理。现在穿成这样子,不行的。”
孙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,她的打扮与街上多数人并无二致——一身今年新做的粗布靛蓝色袄子、同色裤子、千层底黑布鞋。
再看唐先生,今天的他穿着格外隆重——一身笔挺的西装,还系了精致的小领结,派头十足。上次在岽省比选大会上,他穿的就是西装,可今天这身,更上档次,饶是孙禾不懂,也觉得唐先生看着贵气许多。
孙禾心里明白了,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,一定是极高档讲究的场合。
她这身打扮,跟在唐先生身边,太过扎眼,说不定还会给他丢脸。
一阵无措,孙禾并没有能与唐先生并肩的体面时装。
况且,唐先生自己这身,都是从港城带来的。孙禾一个人,想买也买不来。
唐先生看穿了她的窘迫,便好心道:“孙小姐,你跟我来。”
说罢,便要带孙禾上楼。
孙禾跟在他身后,眼睁睁看着他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门。
孙禾往里一看,直接看到一张大床。
她心里顿时警铃大做,生怕唐先生有别的想法。
孙禾自恃有练武底子,出事也能脱身,这才敢进门。
“孙小姐,你等一下。”
这时,唐先生却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,敞着门,去隔壁叫来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士。
那位女士胳膊肘上搭着一身藕粉色的套装,手里提着一双黑色粗跟皮鞋。
她来了,上下打量孙禾一番,才微微点头道:“身条不错,尺码合适,你先把这身换上,我帮你收拾个人样。”
孙禾懵懵地接过衣服,又在女士的帮助下打理了头发t?和妆容。
之前在岽省,看港商考察团的女士个个这么穿,孙禾见了,只觉得恰如其分,十分矜贵,极有派头。
可真套到自己身上,孙禾是胳膊不是胳膊,腿不是腿,哪哪儿都不对劲儿。
孙禾总觉得舒展的身体被套进某个模具里,不得不摆出程式化的仪态,实在难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