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她装扮一新,唐先生把自己的公文包塞到孙禾手里,对她说:“咱们走。”
唐先生这样做是为了帮自己,孙禾只得乖乖点头道:“好。”
走到楼下,孙禾恍然记起,她还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。
又瓮瓮开口:“唐先生,咱们这是要去哪里?”
唐先生头也不回道:“友谊宾馆。”
友谊宾馆,始建于五十年代。
占地面积极大,有亚洲最大花园式宾馆之称。
它拥有客房一千多间,还有多个会客厅、宴会厅,是外事招待的主阵地。
从前,它是苏联专家在国内的落脚点。如今,职能逐渐发生改变。
去年起,国际社会与国内的交流日益密切。
除去各国元首居住的钓鱼台国宾馆,友谊宾馆便是最高档的涉外宾馆。
马氏、可X可乐、波音等行业巨头派专员入住友谊宾馆,国际友人时刻关注着国内市场的一举一动。只要政策放开,便计划全面布局。
此时的孙禾,只一心牵挂生着病的温平安,对于所谓的友谊宾馆,她不知其然,只觉得听着耳熟。
走了一段路,她发现港商考察团那些女士气定神闲的气质,也是这身服装约束出来的。
垫肩一卡,粗跟皮鞋一蹬,想不气定神闲都难。
第137章 .跨年之夜
“别怕,无论遇到什么人,微笑、点头就好。”
唐先生指点她。
孙禾在唐先生面前试了一次。
微笑、点头。微笑、点头。
温平安还在病中,孙禾笑得实在有些勉强。
来到友谊宾馆,仿古门廊前的岗哨要查看他们的邀请函。
唐先生从孙禾拎着的公文包里,取出那张鎏金的邀请函,孙禾一眼扫过去,看到
1979.12.31—1980.01.01
几个数字后面跟着一排英文字母。
虽是一个单词也不认识,但与唐先生合作过后,孙禾对洋文已经习惯。
这个月,一直陪着温平安四处看病,孙禾把日子过糊涂了。
看到上面的日期,她才惊觉今天在这里举办的,竟是一场跨年联谊。
“她是我的助理,今天我必须带在身边,方便办事。”
门迎对他们港商与内地截然不同的作风已见怪不怪,查验了身份,便恭敬地放两人入场。
穿过大门,步入院里,便是一片相当开阔的空间。
孙禾本以为友谊宾馆单指某一栋楼,唐先生却指给她看——顺着中轴线,左右两侧的数栋中式建筑,加在一起,才叫友谊宾馆。
他们要进入的友谊宫,位于中轴线正中。门前绿树假山,看不出一丝寒冬的痕迹。在这12月底的深冬,两侧活力十足的喷泉蔚为壮观,让人移不开眼。
可孙禾却无心欣赏,一门心思催促唐先生赶紧找到那位能帮她的人。
“别急,稍安勿躁。”唐先生安慰道。“你先跟我到会场里去。”
毕竟是自己非要拜托别人,孙禾只好按捺住焦急的心情,听从唐先生的差遣。
进入内厅,就算做足了心理准备,孙禾还是吓了一跳——这个装饰一新的宴会厅里,来来往往的,多数都是外国人。
他们五官深邃,皮肤苍白,发色有深有浅,但大多打着卷。穿着方面,所有人着装正式,女士大多是简约的套装裙,男士则西装笔挺。
他们嘴里叽里咕噜说的外国话,孙禾自然听不懂,也没心思听。
最初的惊讶过后,孙禾便紧跟在唐先生身后,希望他能尽快带自己见那位“说了算的人”。
在会场中心,有多个桌子拼成的长条桌,桌上摆着烛台、食物、餐碟、玻璃杯。
场内还稀稀拉拉散落着一些圆桌,唐先生交代她赶紧占上一个,一会儿有用处。
孙禾点了点头,找了个位置落座,又用公文包占下了一旁的座位。
唐先生说,他现在便去找人,让孙禾留在原地等上一等。
孙禾只好眼巴巴目送唐先生走远。
自己一个人独自留在原地,才知什么叫心急如焚。
一水的金发碧眼,孙禾一个黑眼睛黑头发的面孔有些打眼,还好她身着一身藕粉的职业套装,弱化了五官的格格不入。
这么一身出格的衣服,若是在大街上,定然极为引人瞩目。
但放在这里,却显得平平无奇。孙禾不禁感激唐先生的细心——若是穿自己那身衣裳,这会儿该不自在了。
这场年末联谊应当是外国人自发组织的,布置并不奢华,只简单贴了纸拉花和气球,氛围简单温馨。
悠扬欢快的音乐灌进耳朵里,孙禾向唐先生消失的地方望去,有一人身着燕尾服,正在拉手风琴。
这乐声舒缓好听,却不能让孙禾的焦虑感消退。
她在心里复盘着该如何求人,期盼着唐先生早点回来,祈祷着温平安的病能有一个好的结果。
独自坐了一会儿,一个鼻梁高挺的洋人走过来,冲着孙禾叽里呱啦说了一串话。孙禾只好照着唐先生教的,点头、微笑,十分局促。
那人却没有闭嘴,只是一味说着什么。
孙禾觉得一阵心烦意乱。
刚要发作,唐先生急匆匆回来,自顾自与面前的外国人寒暄起来。
把那个外国人送走,唐先生才有空回应孙禾热切期盼的眼神:“我刚刚找了一圈,说了算的那个,还没到。咱们再等一会儿,他今天肯定会到。”
眼下,这是唯一的机会,孙禾只好接着选择相信。
看孙禾心神不宁,唐先生也颇感过意不去。
为了纾解情绪,他赶忙把孙禾拉到摆放点心匣子的长桌旁。
指着那托盘里花花绿绿的糖果,唐先生开口道:“孙小姐,你看。”
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长条桌的端盘上,摆着各式各样、五颜六色的糖果。
连唐先生在比选大会现场提到过的波板糖、棒棒糖、牛轧糖、夹心软糖等糖果,都一应俱全。
这些糖果,大的如巴掌大,小的拇指般小。可这些糖果都有精致漂亮的糖纸,印刷鲜艳,封口齐整,造型花样繁多。
无论是在梨花村,还是在省百货大楼,她都没见过这样的商品。
孙禾自己便是做糖的,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糖果背后的深浅。
糖果的成型技术、印花工艺、密封方式、原料配比,乃至糖纸上的美术设计精度、防潮的材质,每一处都有极高标准。
随意拿起一块,背后都是原料、技术、机器、设计之间的环环相投。
一早就知道国产糖果和洋糖有差距,可真的亲眼看见,心里还是受到了冲击。
唐先生看她对眼前的糖果产生了兴趣,心下更加满意。
是个重情重义的,但也并不是有情饮水饱的,还有理智,听得进去话。
唐先生便放下心来,捻起一块糖果,道出了自己的想法:“孙小姐,你在内地有原料、有品牌,你的萝卜糖姑完全可以生产这些糖果。若是你能把配方调制出来,就可以模仿他们外观,自己生产。我愿意支持国货,也愿意帮你。这些产线,如果你没有资金,可以通过我,我可以出资把产线引进来,你用产品还款就好。”
孙禾抬起头,眼神复杂:“唐先生,你的意思是,要我做假货?”
“怎么能是假货?你的原料是真的,人工是真的,做出来的东西扎扎实实、实实在在,那这就是真的。”唐先生急忙辩解,“只不过是换了个招牌。就像水果糖,福星牌和喜顺牌,口味完全一样——明明一套产线出来的东西,分了两个招牌,难道就是谁仿制谁?孙小姐,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孙禾心思不在这事儿上,只是勉强应付着这关。
唐先生肯帮忙,一定也有自己的缘由。孙禾把眼下唐先生的话,当做那个自己必须付出的“代价”。
随后,唐先生拿起一支包装精美的棒棒糖,递到孙禾手上。
“孙小姐,你看这个牌子,在国外响当当。他们这次来内地,就是想投资建厂。说是投资,可他们只出品牌和配方,其他一概不出。光是这样,就能赚得巨额利润。”
孙禾自己做过焦糖话梅,是相当粗糙的配方研发。
亲身了解,便也知道了糖果这一行的门道——
糖果的研发成本低廉,整体研发过程不像药物、精密器械那样,周期长、参与人数众多。
糖果研发,花不了多少钱。
而品牌建设,也就把品牌的知名度打出去。现阶段,依旧靠的是谁的货销得更远、铺得更宽。
“若是不投入什么成本,那不是纯赚?”
唐先生点点头:“孙小姐,我没看错,你真是一点就通。没错,就是纯赚t?。”
“可他们真正值钱的,确实就是配方和品牌。至于制造环节,交给哪个国家、哪群人,都是一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