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担风险的是生产环节,最经不起风险的也是生产环节,赚得最少的也是生产环节。
“糖果这一行,就是这样,只有顾客看得见的地方,赚得到钱。至于背后用了多少人工、投入多少原料,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。”
孙禾不知唐先生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。
第138章 .跨年之夜2
“现在,国家鼓励外商在国内制造建厂。把制造放在内地,这给内地带来的,是就业、利税和技术方面的机遇。”唐先生捧着一颗糖果,给孙禾讲大道理。
“对于内地,这既是机遇,也是压力。另一方面,渠道的压力就给到了我这样的糖果贩子。”唐先生一拍大腿,十分愤懑。
“之前我动过念头,代理西洋糖果,可一问报价,要做他们的渠道代理商,不仅要交一大笔代理费。往后每挣一毛钱,都得交给他们八分。这太不划算。”
唐先生并不实际生产糖果,只是控制着港城四成以上的糖果货柜。
本该是糖果商求着他铺货,可洋人的商品进来港城,通过做广告、做活动,让顾客奔着他们的品牌来——哪里的货柜有他们的商品,顾客就会去哪里。反而让掌握货柜的唐先生陷入被动。许多他的下一级代理看到别的货柜赚钱,都求他想想办法。
唐先生也找洋人聊过,可这些洋人有品牌在手,有恃无恐,提出的条件格外苛刻,还不如找内地糖果薄利多销来得实在。
唐先生剥开一块奶糖塞进嘴里,道:“我呀,老了,跑不动了,没心力再去办厂、创品牌。要是再年轻二十来岁呢,我也会想在内地投资建厂,把自己的品牌做起来。”
孙禾静静听着。
唐先生好不容易拉到一个有潜力的合作对象,这话匣子一打开,就收不住了:“孙小姐,所以,我看好你。”
“你在内地有根基、有手艺,为人厚道,现在‘萝卜糖姑’这个品牌做得也不错。今天,你恰好来北京,相逢就是缘分。往后,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份独家代理销售的合同。你意下如何?”
往后?
这是多么老远的事情,唐先生竟现在就着手布局。
即便孙禾对萝卜糖姑有信心,也实在惊讶于唐先生此刻的诚意。
自唐先生答应帮忙起,孙禾就已经做好要付出代价的准备。
相较唐先生,自己初出茅庐,没什么家底,何况此刻还有求于人。
唐先生明明可以以此要挟自己,可他没有,他只是要求一份未来的共赢。
“……既然赚哪里的钱都差不多,倒不如扶持咱们的本土品牌,还能被记一份好。孙小姐,你的萝卜糖姑一定要好好做,这样我以后也有底气跟洋糖斗到底……”
“唐先生,原来你是这个意思,我还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什么?”被孙禾这猛的一句话打断,唐先生摸不着头脑。
看着唐先生一副“在商言商”的样子,孙禾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。
昨天晚上,想到今天要来求唐先生,孙禾什么都想过了。
这种大商人办事,应当是等价交换巨多。
孙禾从各个角度估算了自己的价值,觉得如今的自己,也并非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妮儿,她的生意,对于唐先生也有用处,这才下定决心求上门。
见了人,心里也一直张皇,惴惴不安等待唐先生提条件。
可唐先生竟然……竟然……竟然是如此纯粹的一位生意人,孙禾肃然起敬。
思及此,孙禾也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唐先生,往后,无论萝卜糖姑发展到何种程度,我一定会优先与您合作。”
唐先生得了这个答复,也满意了。
每一天都得到一个积极的信号,他的生意就会蒸蒸日上。
唐先生笑了笑,他的头发花白,但脸上的皱纹却并不明显。
他拉着孙禾分享起了自己打听到的八卦:“前两天,这些外国人想租用友谊宾馆的宴会厅,过他们的平安夜,一并开圣诞晚会,都被否了,只有今天的跨年联谊会能定下来。那些国际糖果巨头都卯着劲儿要赞助今年的联谊会。这里摆出来的一些糖果,港城都还没有上架。孙小姐,既然你要深耕这个行业,就要多看多了解嘛。”
说着,唐先生从一排糖果里挑挑捡捡,装了满满一袋到自己的公文包。
扁扁的公文包被这些糖果撑着,沉得压手,一下子变得鼓鼓囊囊。
刚刚一直是孙禾帮着唐先生提公文包,她注意到里面只有一张邀请函和一沓名片,还以为这包随身携带,单纯是为了摆阔,没想到竟有这般妙用。
这边刚刚理顺了思绪,却听唐先生语气一喜,向前方一指道:“孙小姐,能帮上你忙的人来了!”
孙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见人群里走过来一位穿着中山装、戴副眼镜的男人,这人气质儒雅,在一众西洋服饰中,显得格外扎眼。
只是见了来人,孙禾那双杏眼,一下子就瞪圆了。
——这不是那位刘秘书嘛!
唐先生之前与刘秘书提到过孙禾,对方只说报纸上看到过,却没承认见过面。
唐先生自然以为二人并不相识,这才毫不提防地把孙禾扯到刘秘书面前,一本正经介绍道:“刘秘书,这是我的助理。刚刚同她丈夫一起从港城过来。他丈夫生了病,你能不能行个方便,给安排就诊。”
唐先生又向孙禾使了个眼色:“这位是负责接待咱们的刘秘书,一定帮得上你。”
饶是今天弄了新发型,可到底不会变脸。孙禾看到熟人,还是只能楞在原地,什么话也说不出。
刘秘书上下打量面前的女同志,虽然换了身造型,但只需一眼,便认出了人——这不是我那老学长的外甥媳妇儿,孙禾嘛!
看着孙禾一脸被抓包的吃瘪模样,刘秘书微微勾了勾嘴角——这位女同志,每次见面都有“新惊喜”,这身份可真“不简单”啊!
唐先生道:“刘秘书,我可只能指望你了。她丈夫生的是急病,希望你特事特办,帮帮我们。”
刘秘书只认真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也不拆穿。
等唐先生说完了,刘秘书才摆出一副不好办的神色,皱眉回道:“这个事情确实有点难办。这样吧,唐先生,容我和这位女士聊一聊,细致了解情况,您看可好?”
唐先生是知道刘秘书办事风格的,他只好挤眉弄眼,提醒孙禾别露馅。
可孙禾这“馅儿”早露得没边了。
只能破罐子破摔,跟在刘秘书身后,走到宴会厅二楼一处私人会客厅。
阖上门,刘秘书上下打量着一身港城行头的孙禾,闷声道:“孙禾同志,好久不见,说吧,具体是怎么回事?”
孙禾扶了扶额,兜兜转转一大圈,竟然求到了刘秘书头上。
她只觉得遭到了老天爷的戏弄。
可眼下这情况,身份也被揭穿,她只好老实交代:“唐先生说帮我找‘说了算的人’。刘秘书,我没想到会是你……”
刘秘书看孙禾这么局促,知道她是心系病床上的丈夫——那个俊俏的青年,刘秘书也还有印象。毕竟那双眼睛和自己的老学长,长得十分相似。
无论是看唐先生的面子,还是从私人角度,刘秘书不愿再捉弄孙禾,只道:“孙禾同志,据我所知,你丈夫身上的病,不是一次看诊就能好的。哪怕我今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把看诊这事儿安排了,你们以后也不好办。”
孙禾点点头,温平安身上的病,像爷爷的残疾一样,对于作为家属的她,自然是“持久战”。
这些,她都认真想过了:“病不能拖,拖是拖不好的。既然我们的日子好过起来,我想先带着他好好检查一下,要是能够控制住,不再因为犯病遭罪,就最好。至于以后的事,就以后再说。”
刘秘书心道,老学长的外甥和外甥媳妇,倒是伉俪情深,真是难得。
他的老学长焦磊——温平安的舅舅,结婚两次,皆成怨偶,膝下并无子女。
他还道这是温家“家风”,看来不是。
上下打量孙禾,见她十分真挚恳切,刘秘书又想起昨天递交给上司的那份汇报。
汇报上,岽省“萝卜糖姑”的模式,亦是重点。
上司指着写有孙禾名字那行,曾意味深长道:“要不拘一格降人才。”
刘秘书眼珠一转,心底有了主意。
“孙同志,既然你这么着急,我打算帮你争取。”刘秘书颦着眉头。他长相周正,气质端方,认真说话时,格外让人信赖,“我想了想,要长期进京就医,还是得把户籍问题解决。恰好,有这么个项目,你可以考虑看看。”
刘秘书道:“京郊有个糖果厂,有一批滞销糖果,很让人头大。我的上司有意选派t?人才,到哪里去帮忙解决问题。好处是能把身份迁到北京来,家属也能得‘随迁’身份,这样一来,就能享受对应的医疗待遇。若是你有意,可以写份材料,我帮你报个名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