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其是对市场的掌握,他自认比孙禾高出一大截。
可就是这个他瞧不上眼的农村姑娘,一路拿下港商的大订单,还让对方直接打了全款,把“焦糖t?话梅”卖成明星商品,把“萝卜糖姑”做成了小有名气的品牌。
反观他自己,这些年来,兢兢业业,却好似一切都牵在一桩莫须有的姻亲上。姻亲没了,工作没了,连名声都没了。
单育良想不通,怎会如此。
心底的惊涛骇浪,实在难以平复。
下班时分,打了壶散装白酒,单育良没有回糖厂给他提供的单人间,而是直接往赵丑汉家去了。
孙禾不在,便是这个老哥管事。
既然什么都管,那也管管他吧!
单育良往炕头一坐,酒壶一搁,赵丑汉便招呼虎子和寅路跑一趟,买些下酒菜回来。
赵丑汉也是刚刚得知孙禾的新动向,觉着是好事,得庆祝庆祝,恰好单育良送上门,倒是一并了。
这个城里来的“外贸专家”,孙禾特意交道过,脑回路不太正常,想一出是一出的,得重点关注。
油田那边,技术骨干更多,怪人也不少。赵丑汉倒是有几分经验。
待单育良一张嘴,先是闷了一口白酒:“老哥,我想不通,真的想不通。”
“有小情绪很正常,咱就喝点,喝点就想通了。”赵丑汉声音低沉,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。
对于这个油田出身的庄稼汉,单育良也没太看得上。
可他自认出类拔萃,不想在别人面前服软。
环顾一圈,最终还是觉得赵丑汉为人稳重,不会把他的丑事到处说,这才敢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。
从进了国营大厂,到妹妹嫁人,明明每一步看着都好端端的,可现在发现处处踩雷,处处是坑。
妹妹嫁的人,明明是国营大厂厂长的大学生儿子,怎么看也不该有问题。
妹妹出嫁之前,没有任何一个人跟他说,这婚事有问题。
可等妹妹嫁过去之后,立马就跳出来一堆七大姑八大姨,指责自己把妹妹往火坑里推。
“……她们怎么都不早说!早说我就不介绍了嘛,惹一身骚!”
自打在妹妹的婚事上当了冤大头,单育良就再也没顺过,连自己的婚事都谈崩了。
之后,更是工作都没了。
“我想不通,我真是想不通!”
赵丑汉接过虎子递来的下酒菜,虎子、寅路也上了桌,父子三人,一起听单育良这个倒霉蛋的光辉事迹。
又说起孙禾,单育良这心里头还是别扭得很。
实际上,这段时间,他心里的小算盘也没有停过。
对于孙禾,单育良感情复杂。
自然是有妒忌。
来小糖坊干业务之前,单育良也有一些,说不清道不明的,想让孙禾吃点苦头的想法。
当孙禾把唐先生的生意全盘交到他手上时,他却发现,这业务做得极为顺手。
无需来来去去汇报,无需揣摩上峰的意思,反倒让他的工作,开展得极为顺畅。
原来干活儿还能这么简单?
单育良一边做着这单业务,一边心里还在不服。
他觉得,就是因为小厂无需那么冗杂的手续,所以孙禾才能快速占得鳌头。
那时,他还在心底暗戳戳盘算,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把唐先生这个大客户撬走,给孙禾点颜色看看!
他倒想知道,她到了自己这个境地,还能怎么办!
可是,这一纸调令,让单育良的一切谋划,成了空想。
他好似忘了,虽然他的十年几乎在原地打转。可孙禾情况不同,她并不会在原地等他赶上来使手段,她每时每刻都在拥抱变化,如今又找到了另一条向上的台阶。
这是为什么?是命吗?是运吗?是时势造英雄吗?
单育良实在想不通。
“我好歹十年的工作经验,可看看我落下什么?还不如孙禾这妮子一年的折腾。估计这就是我的命……”
赵丑汉闷闷听着,他倒没有贬损单育良的意思,可还是从这人的话里,听出了小禾让自己重点关注他的原因。
赵丑汉给单育良又倒了一杯,这才劝道:“单同志,你之前在国营大厂,跟我之前在油田工作,应当差不多,给你讲讲我的体会。”
单育良没搭话。
赵丑汉拍了拍他的胳膊,亲兄弟似的:“单同志,咱们在国营单位上班,日子是什么样的,你自己待过,肯定也清楚。都是按部就班,把上面任务完成,每个月就能领到工钱。之后怎么开销,都在预料之中,你说是不是?”
单育良还是没吭声。
赵丑汉也不恼:“知道为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吗?因为咱有国营大厂的托底,厂里不需要你额外助跑,不需要你蹦蹦跳跳,更不许你瞎琢磨。把分内之事干好,就成。用不着你拼尽全力,没什么心跳加速的时候,也用不着你出面跟谁掰掰手腕。你一个人干好干坏,影响真的没有那么大。”
“但是,像这些集体的小厂,他们不一样。属实是有人托举,但没人托底。稍微走错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可还得摸着石头,往前走啊。所有问题都得自己使劲儿,所有环节都得自己琢磨。”
“这人的本事,就跟身上的肌肉一样。天天练着,反复让它疼着,才能越练越壮,关键时候,才能顶用。可咱在大厂里头,天天干的都是一样的活,早就没了磨练肌肉的韧性。你看似熬了十年,但是跟刚进厂一年的差别,没有你想得那么大。”
“你看看小禾,她是从零开始的。看似就熬了一年,但是这一年里,她可从来没松劲儿,一直在跑,一直在蹦跳,一直在跟人硬碰硬。你细想想,这十年的经验,到底比人家一年经验,能高明到哪里去?
赵丑汉用低沉的声音,不疾不徐地给他讲着道理。
他的一番话,好似在他眼前摆了两个跳高的小人儿,一个天天在原地打圈,一个则总是在探高枝。
在探高枝的那人,固然也容易摔得更惨,但也有几率,摘得最为鲜美的果实。
对于单育良自己,借着酒劲儿,他总是遮在头顶的天花板,被猛地掀开。
眼前这个他瞧不上的庄稼汉,竟也不是简单人物,比自己看得更加透彻许多。
或许,这广袤的大地上,有许许多多庄稼汉、乡下妮子,要比他透彻更多。
单育良那固步自封的心境,辽阔起来。
他想,孙禾这妮子身边,还真是“卧虎藏龙”。
他想,那他自己,是不是也算一个呢?
第141章 .副厂长报到
昨天和刘秘书约好,无论成与不成,十点钟,两个人在北京服务总公司碰面。
孙禾早早起床,在胡同口买来俩肉包子,照顾着温平安吃了早饭,又火急火燎往约定的地方赶。
到了现场,刘秘书竟然比她更早。
孙禾抬头看看大厅里挂着的西洋钟,还不到九点半。
孙禾道歉:“对不住,住得有点远。”
“没事,是我来早了。”
见了孙禾,刘秘书也没顾上寒暄,急忙告诉她最新进展:“知道你着急,我今天一大早就把申请书递呈上去,使了好一把力气,这才说通了领导,答应给你个机会,让你先上手试岗半个月。”
“真的?”孙禾兴奋极了,只要有机会表现,她就不怕!她只怕这机会没有落在自己身上。“太谢谢您了!”
“自然是真的,”刘秘书道,“不过,要是试岗不行,那我可就没招了。”
“我一定好好干!”孙禾立即保证。
刘秘书看她干劲儿十足,也颇为满意。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盖了红章的凭条:“领导了解到你的情况,同意提前给你落实随迁待遇,你拿着这个,就能带你丈夫去指定医院看大夫了。”
接过这张白纸黑字红章的凭条,孙禾细细端详,随后才贴在心口,郑重地朝着刘秘书鞠了一躬。
有了这张凭条,温平安就医的事情就有了着落。
孙禾赶忙回家,收拾好了东西,搀扶着温平安,去了凭证上指定的医院。
进了医院,一亮凭条,导诊台的工作人员便给他们排上了号,没有等太久,就见上了坐诊的大夫。
这位大夫五十出头的年纪,诊室墙上贴满了奖状,一看就知道是医院里的好手。
大夫要来病历本,放上复写纸,先问了温平安的年龄、症状,细致记录到本上,然后才替温平安把了脉。
感受完脉象起伏,大夫贴了贴他的额头,让他尝试呼吸吐气,又拿起听诊器探了探胸口,最后让去验血,又给开了一个检测项目,都要去二楼排队。
大夫的字,孙禾看不清,只知道是要用到仪器。
到了地方,来排队的人并不多,很快温平安就被喊了名字。
孙禾扯住小护士的袖子,担心地打听道:“这检查疼不疼?会不会难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