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士也是习惯被人问了,语气轻松道:“一点不疼,就是在胸口抹点油,然后拿个仪器照一照,就跟照相似的,很快就出来了。”
孙禾这才放下心来。
温平安在里头待了10来分钟,出来之后,状态还成。孙禾赶快迎上去,扶着人问t?:“怎么样,不难受吧?”
温平安笑了笑,安慰她道:“就是躺着跟大夫聊聊天,一点不难受。”
照完的片子得等俩钟头。
等待的过程中,孙禾温平安在医院吃了顿午饭。
等喊到名字,领了片子,又去找上午看诊的大夫。
大夫已经写完了诊疗报告,直白告知他们,温平安身体有炎症,没控制住,他本来就有心肺方面的疾病,容易互相影响,必须尽快住院。
至于根治,“您这个情况,肯定得手术。不过,只要是开胸手术,都是高风险手术,”大夫说,“现在小伙儿年轻,也没到刻不容缓的地步,你们家属不妨再等等,过一段时间换上新设备,那时候再做,术后康复更麻利。”
孙禾一切都听大夫的,打算一会儿带温平安去办住院,两人起身,孙禾问道:“大夫,手术具体要等多久?”
大夫翻了翻黄历:“大差不差要一年,需求和预算早报上去,批都批完了,算算流程,一年差不离,您就甭操心了。”
大夫的话似给孙禾吃了定心丸,一下子这日子就有了新奔头。
陪着温平安办了住院,孙禾才拿着单子去了缴费口。
她在省人民医院照顾过温平安,当时看诊,得先预交一部分医疗费才能排号。
可今天拿着刘秘书给的凭证,护士直接给挂了号,一路上做检查,也没人提醒她要去缴费,想着可能是流程不一样,孙禾便拖到了现在。
这会儿,手里拿着一沓单据,孙禾自己找到缴费口,打算先把今天的费用结了,顺便问问价。要是不够,她再想想办法。
可窗口的护士拿到她的凭证和单据,却直接抬头对她说:“同志,我们医院跟你们单位有协议,这位患者的诊疗费用都能挂账在单位上,我们到时候跟单位结算报销,不用你们自己掏钱。”
“啊?”
这番话孙禾有些吃惊,她实在没想到,还有这便利。也没想到,刘秘书办事儿这么周到妥帖。
可她心里也隐隐觉得亏欠。毕竟自己还没进厂子,没给厂子赚到过钱,就先让厂子就给她家花了钱。
孙禾暗下决心,到了厂子,一定要好好干。
把温平安安顿好,孙禾马不停蹄挤上近郊公交,赶去聚甜糖果厂报到。
上午,刘秘书说已经通知糖果厂管理层,让她尽快去试岗。
孙禾既然答应了,当然是能多快就多快。
到了地方,递上凭条和介绍信,很快一个着装正式的中年男人就小跑着迎到门口。
见了她,满脸堆笑道:“孙禾同志是吧?快请进,情况刘秘书都跟我说了。我是聚甜的厂长,甘国鸣,您可以叫我老甘!无论您打算怎么开展工作,我都全力配合。”
孙禾有些受宠若惊,心里暗自嘀咕,看来这个厂的滞销问题很严重呀。她一个“试岗的”,也值得厂长亲自来迎接。
知道厂长也指望着她,孙禾更是不敢怠慢,直奔仓库,先去检查了一圈。
如今的仓库,堆得更满,连走廊上都是糖果的货箱。
孙禾一连拆开十几个,都是平平无奇的水果糖。走廊条件不比仓库,防尘防潮做得不好,最上面几箱,已经濒临报废。
孙禾心下一惊,若都是这种品质,销出去,那不是祸害人嘛!
孙禾只能往最坏了想:“甘厂长,咱们的150吨糖果里头,不会大半是变质糖吧?”
“那不能!”甘厂长急忙否认,“我们再怎么着儿都是集体大厂,有流程管着,真正过期变质的,咱都按规定销毁了。”
孙禾也不敢轻信,找来仓库管理人员,跟对方对账。
仓库管理员条理清晰,回答得恳切,数字也很精确。
孙禾来来去去抽查,确实大多数都是好糖。
暗暗松了口气。
虽说如此,但临期的、受潮的糖果加起来,足足五吨,依旧是个不小的数目。
临期和受潮糖果也不方便流入市场。
还没开始销售,先从库存上亏了五吨,孙禾有点心疼。
孙禾此番试岗,给的是副厂长的职务,全权负责解决糖果滞销的难题。
而甘国鸣早就想把这摊子甩出去,刘秘书介绍人来,他只当是天降救星,就算年纪轻轻,也不敢低看人家,一应工作,全付配合,倒是给了孙禾施展拳脚的空间。
孙禾无意再拖。
从仓库出来,便向甘厂长过问了销售方面的事情。
“销售团队啊,我们有啊!”甘厂长便领着人往销售股去。一路上,甘厂长百般保证:“孙同志,你想干什么就放手去干,要是有人搞事,一切有我,绝不拖你后腿。”
这话无论能否兑现,都给孙禾增加了信心。
孙禾现在一门心思解决滞销问题,第一步,自然是关心销售团队的建设。
可来到销售股一看,孙禾泄了气。
小小一间办公室,坐着整个销售团队——算上组长一共三个人。
孙禾心里一计较,145吨的糖果,光靠这三个人,别说是年前清仓,再给几倍的时间,也难有起色。
销售股的股长是一位女同志,四十来岁,戴副眼镜,腰围粗壮,见了孙禾,也是主动迎过来,语气十分亲切:“这就是新来的孙副厂长吧?果真是一表人才。”
“我叫庄贵枝,您呢,就叫我枝姐。”她亲昵地拉着孙禾的胳膊,把她引到另外两人面前,“他俩,是咱们这边的销售骨干。他俩的工作呢,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合着这位枝姐并不干具体业务,得,销售队伍一共两人。
孙禾急忙询问了两人的工作内容,得到的答复,虽在意料之中,但还是让她心里一沉——这三人所做的销售工作,并非对外开拓市场,而是把糖果送到供销社,帮忙入库,整理单据,再催着供销社结款,整体是被动状态。
这与孙禾真正需要的,江燕似的销售人员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人手不够,许多工作没法开展。
孙禾便扭头问枝姐:“咱们厂里现在有没有手里没活儿的职工?他们能不能加入咱们的销售团队?”
枝姐推了推眼镜,依旧攥着孙禾的胳膊不撒手,像是已经认识孙禾十几年:“厂里闲人很多的!现在仓库是满的,机器不能转,大多数人都在偷闲,每天什么也不干,光懂得来催我赶紧清了仓库。”
“不过嘛,要让他们来当销售,他们一准不肯干。”
“为啥?”孙禾不解。
“大妹子,不是枝姐打击你。跟你说实话,销售这活儿太难干了。”枝姐推三阻四,“在咱们这厂子里头,干多干少都一样,人家干嘛要额外跑出去抛头露脸,多跌份儿啊!何况这马上要过年了,家家户户都有私事儿要办。谁想接这额外的苦差事。”
她说到“跌份儿”时,语气格外重,显然是发自内心觉得销售环节低人一等。
孙禾略一思索,也想到了关键症结。
哪怕这是枝姐的一家之言,但这种现象一定会存在。要想调动大家的积极性,还是得在待遇上下功夫。
她又向枝姐打听了厂里的糖果卖给供销社的价格。孙禾发现,这些糖果销售给供销社的价格,远低于市场价值,中间的利润空间很大。
她想,可以把多出来的一部分利润,拿出来激励工人主动参与销售,按照他们梨花村生产大队算工分的章程一样,走“多劳多得”的模式,为多销货的员工发更多提成。有了激励,就算不是全员响应,应当也不会太过抵触。
她把这主意跟枝姐说了,枝姐似笑非笑:“是吗?还能这么搞呢?还是年轻人思路活,那枝姐等您把事儿搞起来。”
孙禾把想法告诉甘厂长,甘厂长无有不依,立马就夸下海口,说要去推动这个事情。
可他说是去推动事情。可半个小时之后,糖果厂的会计急匆匆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,一脸为难地告诉孙禾:“孙副厂长,咱厂的账面上虽说没有欠款了,但也没有余钱,您要搞提成制,咱们可没有预算给您。真要搞,您就先把糖果都销售出去,款到账上,我们一定配合。”
不知甘厂长是怎么跟工人说的,第二天,又有工人代表找上孙禾,竟还跟孙禾拍了桌子:“我们是集体制的工人,我们干我们分内的工作。你这个新来的领导,不为我们工人办事,不为我们争取更多权益就算了,净想着让我们‘自谋出路’!你真是为所欲为、无法无天!”
饶是孙禾摆事实、讲道理,他们也并不相信这新来的年轻领导,是真的为了他们好。
在梨花村,再难的事情,都是大家一起扛过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