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个姑娘性格更为活泼。
她说，她一直守在货栈门口，逢人要帮忙，就上前搭把手，再问问他们要不要水果糖，大多数人都愿意买一两把带走。今天运气好，还正好遇上个来采购的，便优先选择了她推荐的糖。
这法子管用，却也有些复杂，多数人心里仍顾忌，怕被当“投机倒把”，实在有些豁不出去。
可等孙禾核了账册，分别把一元二毛和一元六毛的提成工资发到两个姑娘手里，这个小组，大多数人，还是动了心。
贸易货栈这头，虽然走的量不大，但非常稳。
这一组销售员或多或少，都拿到了自己的日结提成。
可跑集体团购的销售员，却一点动静没有。
真金白t?银拿到手，不少人庆幸自己选了贸易货栈——不用四处跑动，厂长结账也爽快，比集体团购稳多了。
可也有一些人，他们分配到的贸易货栈，脸不好看，事也难办。便寻思着跟好卖的那几个栈互通有无，帮忙补货，也能赚些。
这时候，那五个大学生还没走，都在一旁看着。
孙禾嫌麻烦，把临时工的日结工资，和大学生的补贴，凑在一起发放了。
从孙禾手里拿到补贴，五人结伴回学校的路上，有说有笑。
“你们瞧见没，那个女厂长给临时工发了提成工资，真新鲜。”
“发得还不少呢，最高的那个，比普通工人日工资都高了吧！”
“看来，是这集体制比国营要更灵活？可我看报上批评过一所国营大厂，说他们搞提成制是‘按资分配’，是动摇‘按劳分配’的基本原则，报上说，那样是‘剥削’。”
“你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，”一名戴眼镜的学生说，“现在提倡‘效率优先，先好起来’。我去年就在报上看过，城郊有家服装厂，他们打破‘大锅饭’，按件算提成。去年一年，全厂工人的平均月工资涨了十五块钱，干得最好的，工资翻了番，一个月多拿三十多元呢！”
另一个戴着毛帽子的学生往冻得发红的手上哈了口热气，用力搓了搓，把拳头拢进袖子里，这才操着冻得发哑的声音说：“你说得不对，服装厂按件计提成，这叫多劳多得；可这个糖果厂那些临时工，他们就凭着些小手段和一张嘴，压根没有参与到实际劳动里来，哪里算得上是多劳多得呢？这就是实打实的‘按资分配’。”
“成成成，你说得都对！”戴眼睛的学生回嘴，“反正你是好学生，你常有理。”他说着摘下了自己的围脖，给那名冻得发颤的学生围上，“这么聪明怎么不知道保暖呢？真冻出个好歹，传出去还以为咱们班长是个傻的！”
“你再说一句试试！”
……
伴着凛冽的寒风，几道年轻的身影，朝着前方的学校跑去。
第二天的时候，开单情况发生了逆转。
跑集体团购的那组，组长大强，拿回来一个意向单。
大强告诉孙禾，这单子来自一家中型煤矿——矿上年末要发新春福利，看中这批糖果成色尚可、价格实惠，便要从大强手里下单。
矿上人多，约要一千多斤。
不过，矿上想一部分用福利基金买单，一部分用煤炭来换。
孙禾眼前一亮。
她自己就做糖果，自然也知道煤炭的价值。
用煤矿多余的煤炭进行资源串换，对于糖果厂的发展也是极大的利好。
孙禾特意把单子带到销售股，当着枝姐和两名员工的面给大强计算提成——由于带回来的是意向单，货款还没落实，这单的提成不能当天结算，但却可以先算出来。
“这单子开得好！换回些炭，以后的生产也用得上。”孙禾挑了挑眉，“咱们不能亏了这位功臣。枝姐，你说这单给多少提成合适？”
一旁的枝姐听她这语气，是真要一下子销出去一千多斤。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应和道：“好啊，好啊，还是孙副厂长有办法。我看这奖励得给大数目，不好寒了这‘功臣’的心。不妨，给个五块奖金？”
五块钱，也顶普通人好些天工钱了，拿到哪里都要为之侧目。
孙禾执笔的右手在纸上点出几个墨点，她低头一笑，再抬头时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说好提成制就是提成制，咱们发二十。”
“二十？”枝姐一僵。这厂里的正式工，工资是四十一元，要是发二十，岂不是抵得上半个月的工资，这实在是一笔破天荒的“巨款”。
枝姐劝道：“孙副厂长，这可没有前例。你这么发，不合规矩。”
孙禾却半点没让：“我自己说出去的话，自然要兑现。”
孙禾盯上枝姐那张总是热情洋溢的脸，催促道：“枝姐，咱们厂现在是扭亏增盈红名单上的企业，年前就得‘摘帽’。这不得多多激励，才能有效果？”
枝姐见她固执己见，也不再劝：“是我保守了，咱们确实要‘特事特办’。”
说完这些，枝姐借口交表格，便出了门。
她去往工人扎堆的车间——虽说产线转不动了，但工人依旧要每天按时上下班，缺了考勤要扣工资的。
可只要到岗，哪怕无工可上，也还能正常拿工钱，自然天天要来。
大家见枝姐来了，手里的动作也停了，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她。
“枝姐，怎么了这是？”
枝姐环顾四周，略清了清嗓子，郑重道：“咱们这位不知道能待多久的新领导，果然是年纪轻、活力足。一个兼职的小流氓，开了一单，就要给发二十块钱提成，这可顶得上你们半个月的工钱了。羡慕不羡慕啊？真是叫人眼馋！”
枝姐说完，也不等大家的反应，便摇着头自顾自走了。
下午，果不其然，一群工人把孙禾团团围住。
他们冲着孙禾指指点点——
“你自己定规矩，要从厂里掏钱给姘头，这里不是你揽财的地方，由不得你为所欲为！”
“损害正式工的利益，给临时工发福利。你这是搞特殊化，你这么搞，是要进监狱的！”
“我告诉你，别以为你有个后台了不起，我们一人一封举报信，你再硬的后台也得下马！”
“你厂务会都没开，凭什么动真金白银！真以为这里你一个人说了算？你以为我们不敢动你吗？”
……
被一群老少爷们儿围了一圈，耳边骂骂咧咧，嗡嗡作响，孙禾一点没慌。
她道：“开厂务会是吧，成，咱们现在就开！”
大礼堂，甘厂长被孙禾请来坐镇。
孙禾十分坦荡：“我要给临时工发销售提成，二十块钱，这消息都知道了吧？”
底下众人纷纷投来怨恨的目光，却没人应声。
偌大一个礼堂，仿佛孙禾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说你们老实讲，只要愿意出去跑销路，解决咱厂的滞销，不光临时工能拿二十，你们正式工也能拿！不光能拿，还给你们发奖金、发奖状！”
这话一出口，那恨不得在孙禾身上扎几个窟窿的怨毒眼神消散了一般，大家交头接耳议论起来。
孙禾乘胜追击：“跟大家亮个底，厂里现在能拿出整整6000元作为激励费用，这些钱，特事特办，已经纳入扭亏增盈基金。咱们百来号人，平均到每个人头上，也有五十来块，年前要是把库存销完，这些钱都是大家的。”
这些钱，是孙禾从临期糖果里挤出来的效益。
若是按照以往的处置方式，时间一到，这些糖果就要报废销毁，厂里便要增加六千五百元的亏空。
可孙禾把它们利用起来，不仅免去6500元的亏损，还增加了6500元的盈利，实现了扭亏增盈。
这些钱便设置在扭亏增盈的专项基金里，专门用来激励大家。
她打的，还是让正式工动起来的主意。
不然，即便她能解决这一次滞销。可等她一走，厂子又要打回原型。
刘秘书把这个项目托付给她，孙禾打定主意要好好干，决心做“授人以渔”的人。
孙禾招聘临时工，固然也是需要人手。可她更大的愿景，是需要几条活蹦乱跳的活鱼，搅动这一池死水，让其他鱼也跟着折腾起来。
“你们愿意动起来，这些钱就都是大家的福利。这可顶得上一个来月的工资，也能让大家过个好年。至于临时工，到时候，若是不需要了，厂里一定优先保障正式工的利益，临时工，随时可以辞退。”
对于这批自己选拔的临时工，孙禾也不会亏待。
确定辞退前，孙禾会把他们安排在包糖纸的岗位，让每个人至少赚足二十元，这样也能过个好年。
孙禾原以为，她把这个制度抛出来，会有肯干的心动。
可她说完后，却依旧只收获了一片死寂。
孙禾倒是也没恼。许多反应都需要沉淀期，有一定滞后性。这里不是梨花村，聚甜的职工自己不急，她孙禾更不会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