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，孙禾的话，仍旧起了效果。
厂务会开到最后，需要全员举手表决，确定是否通过孙禾制定的计划。
好几个职工代表一个劲儿看枝姐的脸色，孙禾也顺着他们的目光，转过头去看枝姐。
枝姐“和气”一笑，没什么异样，只是袖筒里的手攥成了拳头。
最终，这件事，表决赞成时，没人举手。
表决反对时，依旧没人举手。
大家僵持在这里。
孙禾问：“大家不表态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依旧只收获了一片静默。
甘厂长推了一把孙禾，打着圆场：“孙同志，你好好干，我支持你。大伙儿既然不支持不反对，那就听我的意思，你就照着你说的做！”
散会后，有几个职工，似想跟孙禾说些什么。可枝姐守在孙禾旁边t?，他们一下子变了脸色，跑走了。
他们怕枝姐，大强却不怕。
天寒地冻，孙禾在里头开会，大强就等在门外。
见孙禾出来，大强搓了搓手，迎上去：“孙厂长，您看串换煤炭这个事儿有没有谱？有谱的话，您给我开个条子，我好接着推进。”
孙禾看了看枝姐：“这煤炭指标……”
多余的活儿，枝姐可一点都不肯干。她连忙摆了摆手：“这煤炭指标，一向是厂长管，我们销售股的，挨不着、挨不着，这业务，得您自个儿来！”
几句话，把即将安排在头上的工作甩得干干净净。
孙禾也听出了枝姐的推诿，她点点头：“行，那就我来，我自己处理。”
孙禾让大强等一等，自己去找甘厂长。
甘厂长把柜子里的单据给她抱出来，往她面前一推：“孙禾同志，这些都是有关炭的，你自己处理吧。”
说完，甘厂长又是一个脚底抹油，卡点下班了。
跟吴方一样，聚甜糖果厂，也没有单独设置燃料或供应科，有关煤炭的事务，全部由厂长直接管理。
办公室里，只剩自己一人。
孙禾便翻开最上面的几张单据。
翻着翻着，心里一沉。
无论怎么合账，这上面的煤耗记录，都与如今的库存对不上。
这点煤耗量，是怎么产出150吨库存糖果的呢？
除非，压根没有生产出这么多糖果。
梨花村的小塘坊从头起步，几乎是孙禾一手所为。
办厂启动前，孙禾曾来来回回、反反复复算账——她要对整个大队负责，一点都马虎不得。
故而，练就了她对能耗、产量等等数字的敏感。
这聚甜糖果厂，果然不止是表面上严重滞销这么简单。
孙禾从抽屉里找来复写纸，把几张有问题的单据拓印下来，揣进兜里。
今晚，她打算按兵不动。
第147章 .软着陆1
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，梨花村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，漫山遍野的山窝子又变成了雪窝子。
年关近了，家家户户着急忙慌扫房、磨面、备年货，就怕啥时候公社一个指令下来，又要上山干工程。
往年这个时候，壮劳力们早就备好工具，集体上山修水坝、建水库。
一干，就是一个冬天，直接无缝衔接到春耕。
这期间，全村人都要围着工程转。
可今年，水库修好了。大家修得扎实，今年的雨季，也扛得住，蛮稳当，不用上山补料返工。
于是，村里面的壮劳力们有些坐不住了。
最近，包产到户的公示已经结束，大家开荒热情很高。但受制于地形，要在丘陵地开荒，需要从水库引水进行灌溉，若是要挖水渠，也是个大工程。
大家估摸着，要是公社最近给派活，就先干公社的活计；要是公社不安排，他们自己就得多上心，挖水渠的事情也不能耽误。
十二月，这县革委变成了县人民政府，不过公社还是那个公社，生产队每个月的社员大会虽是推迟了几天，却依旧要开。
社员大会上，有壮劳力问：“书记，咱们今年还有啥工程没？”
大队书记王守业如实回复道：“今年，公社确实不打算给咱们再派啥工程了。”
壮劳力们不乐意了：“要是没工程，冬天的工分，咋给我们算？”
梨花村虽然家家户户有自留地，但主要种的是甜菜，口粮不太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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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伙儿怕工分攒得不够多，贡献不够大，来年，上面给派的补贴粮和返销粮要核减，到时候粮不够吃，那就难办了。
口粮以外，他们的甜菜全部自留，用以发展集体经济。
这事儿在钱生智手里，“先上车、后补票”，已经成了被扶持的正经营生，指标来源合法合规。
但还是有很多人担心——甜菜不给国家，留下发展自己，国家会不再给平价粮。若是不给，就只能自己去找“议价粮”，开销就大了。
眼下物资依旧紧缺，粮最缺，大家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。
不过，这个问题，钱生智也考虑到了。
岽省的甜菜产业今年有所起色，但尚未形成规模。
比较突出的梨花村，也只有千来亩，跟附近连不成片。
原本县里设计的是就地建糖厂消化，可这套模式走了几年，发现实在走不通。
后来，又打算把甜菜送到省城的国营大厂去，哪怕挑挑拣拣，应该还能回本个四五成。
可冒出个“萝卜糖姑”，反而有了就地消化的更好解法——就业、税收都能留下县里，濒临倒闭的县糖厂也顺利盘活。
情况汇报到省里，考虑到梨花村是人口大村，村里的许多发展红利系在这糖果厂上，且周边区域较为贫瘠，需要示范带动，对于“萝卜糖姑”的产生和发展已经定了调子，以扶持为主。
不过，萝卜糖姑争气。
单育良和厂里的工人已经赶完了唐先生的订单，外贸局账户里的二十余万元货款已经到了自办厂的账上。
至于进了国营百货大楼的那批糖，赵丑汉负责盯着，说是月底结账。
有了这些钱，加上元宝菜市街上的无花果丝生意，王守业心里也就有了底。
来年，无论是扩产还是买农资，总归不会让大伙儿饿着肚子。
至于口粮的事情，王守业也跑动了几趟，有了几套方案备选。最好的，当然还是保住补贴粮、返销粮指标，最差的也不过就是多开荒——开出的地暂时不种甜菜，先种玉米地瓜之类，保证口粮。
把赵丑汉叫来，把萝卜糖姑的情况作了汇报，大家安心了不少。
“一来，咱们现在有了集体经济，账上有钱，实在不成，可以买粮。二来，现在包产到户了，大家把地种得再精细些，明年口粮就会松快些。再不够，咱们开春优先扩粮，只是要辛苦一些。”
大家听了，也不再打问口粮的事情。
乔大娘的儿媳妇在糖果车间帮忙，她之前听儿媳妇提起，杜苗苗所领导的县糖厂，想把他们梨花村的糖果厂据为己有。
乔大娘因为这事儿，好几天没睡着觉。逮着这个机会，乔大娘提议道：“左右没有什么工程任务，不妨让村里的老少爷们儿盖个厂子，总是依靠着糖厂也不是个办法，以后真的挣了钱，要被人狠狠拿捏的。”
她的提议收获了不少赞同的声音。
王守业听后，把这事儿记下，打算再去请示一趟。
大伙儿讨论得热火朝天。
这一次，跟以前还真是不一样。竟然每一件事儿，都是自己的事儿。
聚甜糖果厂，孙禾刚刚从厂长办公室翻窗出来。
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儿，把她反锁在了厂长办公室里头——这是要给她点颜色瞧瞧？
孙禾百思不得其解。
给等候多时的大强开了条子，让他继续推进煤矿的那笔单子。
孙禾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赶忙往医院去，打算抓紧时间，再陪一陪温平安。
温平安从护士那里讨来一沓报纸，正靠在床头细看。
见她进来，立时放下手里的报纸，眼底漾开一丝柔意：“小禾，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
孙禾拉开凳子坐在他身侧：“今天开了个职工大会，怪闹腾的。不过有了起色，往后推进会更快一些。”
温平安道：“确实，若是正式工也行动起来，同临时工队伍一起，肯定会自己找人、自己走单，效率要成倍往上走。库存销得快了，咱们是不是就能提前回家过年？”
孙禾没应声，今天这情况，只能说有了进展，却说不好能不能变成效率，也没法给问温平安打包票。
温平安揽着孙禾的肩膀，把脑袋埋进小禾的肩窝，这才语调轻缓地说：“可是小禾，我想年前回家。”
他说着，语气带上几分小小的委屈：“咱家那老母猪，走的时候刚下崽，本来该是我亲自照看的。结果我这一病，还是得托付给虎子。我总觉得，他肯定没我上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