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话一出口,人群里反应最快的立马就琢磨过来了——二十九号到今天都两天了,要是井里真被倒了粪水,早该喝出味儿了,可大伙儿这两天正常吃水,压根没觉得有啥异常。
孙禾又走到江福海面前来:“大队长,您说说这,我怕不是爷爷去世太伤心,得了癔症?脑子里压根没有自己往井里倒粪水的印象!既然他俩都看见了,说不定,这坏事还真就是我干的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分外犀利:“可他俩明明看见了,却故意纵容我,这事儿多离谱啊!肯定是我那会儿犯了癔症,许了他们什么好处,您说是吧?”
江福海眉头一挑,没想到这个局还有这种解法。
“既然他们跟我是共犯,都损害了集体利益,威胁到了大伙儿的安全,那就得同罪同罚——您把他们的房子也收了吧!”
精彩!虽然是主动来找茬的,但江福海还是被孙禾的嘴皮子折服了,心里都忍不住要为孙禾鼓掌。
原本以为,这么个不经人事的小丫头,面对铁了心的诬陷,这时候早该慌了神,事儿也就顺理成章办成了。没成想这丫头这么厉害,都到这时候了还能反咬一口。
饶是靠嘴皮子吃了三十多年饭的江福海,也一时没想到该怎么反驳。
二表婶的脑袋在孙禾、江福海之间扭来扭去,这才真慌了神——江福海一直不出声,她生怕自家的房子也要被大队部收走,急急忙忙就要道委屈:“大队长!大队长!您可得为我们作主啊!这事儿……这事儿它不能是这样的,不该是这样!您不是最清楚了嘛……唔唔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江福海那帮子很会来事儿的狗腿子们,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了她的嘴巴、压住了她要指江福海的手:“你胡咧咧什么!”
孙禾见了,心里一阵好笑。
这一大家子,对付自己这么个“野丫头”尚且觉得棘手,竟还妄想从大队长手里捞到好处?真是痴人说梦。
况且,就算今天江福海真能得手,顺顺当当把孙家的房子收了去,他们凭啥就笃定江福海会把房优先分给孙家亲戚?
大队长自己手底下还有一帮狗腿子,个个嗷嗷待哺,哪个不比他们更会来事、更能说得上话?
一旁的江福海只觉得今天出师不利,一个个都是来添乱的,甩了个眼刀过去,没再理会嗷呜嗷呜的二表婶。
——这是要彻底撇清关系呢!
二表婶不是个藏得住事儿的,此刻被人捂着嘴,心里更急了,挣扎得也更狠,恨不得当场把江福海那天在她家说的话都抖落出来。
江福海那帮人哪儿会给她这个机会。她挣扎得越狠,箍着她的人使的劲儿就越大,二表婶只觉得肩膀、手腕的关节筋骨都要被折断,疼得眼泪哗哗往外冒,可呜咽声又被堵在嘴里。
这还有啥不明白的,自己这是要从证人变成罪人!
二表婶心里又急又怕又恨,怕的是江福海那些真给自己上手段,恨的是孙禾这个该死的丧门星!
可心里更多的还是“急”——这要是真给家里惹了麻烦,她可咋活啊!呜呜!
她无助地在人群里搜寻着自家男人的身影,可眼泪鼻涕糊满脸,硬是啥也看不清!到这时候,她才知道怕了,身体软得站也站不住,半个身子都在倒在了地上,滚了一身的土,哪还有半分诬陷孙禾时耀武扬威的样子。
模模糊糊的,有人上来搀起了她,那手一摸就熟悉得很。
二表婶心里那点委屈的酸水冒得更凶,眼泪、鼻涕直往那人身上抹——
“娘啊!!!”
“哭哭哭,哭什么哭!有什么好哭的,多大的人了哭成这样,我还没死呢!”
来人正是二表婶的婆婆,孙禾的二奶奶!
二奶奶拎着胳膊把一身狼狈的中年女人扶起来,给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柴火一样硬的巴掌拍在二表婶的肉上,生疼。可挨了几巴掌的二表婶却一下子定了神,抬起袖子擦了把眼泪,不哭了。
二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更皱了,像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。
——三天前,大队长江福海亲自登门,找她唠了半晌闲嗑。唠着唠着,话头不知咋的就拐到了孙禾身上。江福海说要教训孙禾,还许诺事成之后,把孙禾家房子分给他们家。
二奶奶活了大半辈子,还能听不出来啥意思?他这是要彻彻底底毁了孙禾啊!
这些年,她是儿孙的奶奶,是子女的老娘。每天被一大家子围着、唤着、指望着,娘啊、奶啊,她都忙得糊涂了。
可她没忘,她的大名叫孙家美,是孙家嫁出去的女儿,孙禾也是她的小辈,身上和她流着一样的血。
她对孙禾的安排,是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,再把她家腾出来的房子利用起来。
可江福海的计划太狠,完全是另一档子事了。
江福海官威再大,也是村里的小辈,自己看着长大的。二奶奶耐着性子说了好些软话,想着劝江福海放弃这事儿。可这小子嚣张惯了,竟然威胁上了老太太。
江福海说,如果她不答应,他大可以去找别人,总会有人愿意帮他办了这个差事。可她这么不识抬举,今后自己就只能秉公办事,给她一家老小分最苦最累的活儿,在劳动里好好接受教育!
江福海的手段,那些年搞批斗的时候,全村人都见识过,都畏惧着。她也怕,可她还是没松口。
江福海恼了,摔门要走,门外却摔进来两人,堵住了他的去路——正是二表叔、二表婶两口子。
他们在外面偷听了好一阵,冷汗都冒了好几轮。
这会儿看见江福海要走,他们又开始怕自己和家人遭到报复,赶紧连连应声,糊里糊涂打包票应下了这件事。
这两天,二奶奶被儿子反锁在屋里。儿子负责看着她,儿媳则负责去做那个恶人。
二奶奶也急、也怕、也恨。果不其然,事情闹成了现在这样,无论是对孙家,还是对自己嫁进来的胡家,眼下都难以收场。
刚刚,躲在人群里的二表叔,看到场面失控,把自己媳妇都牵连进去,果断撒开丫子跑回家,给二奶奶的屋子开了锁,又把老娘背到了现场——咱娘来了,事儿总能解决了吧?
他现在不想图谋孙禾家的房子了,只想赶紧把老婆带回家,两个人能平平安安躺上t?热炕头。
孙老太太到了现场,先是把二儿媳拉起来。
再竟是直勾勾走到孙禾面前,给她赔不是:“妮子,咱家对不住你,委屈你了!”
孙禾一时间还有些手脚无措。
她还没来及回应,就见二奶奶走到了大队长跟前。
江福海看见她来,防备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老太太没哭也没闹,声音也不高,可周围都安安静静的,衬得她的声音疲惫又清晰:“江大队长,您大人不计小人过,这事儿完全是我这个老婆子自己挑起来的!是我看不惯孙禾这妮子给俺们老孙家丢脸,是我嫉妒她家地方宽敞,是我想着找点事儿毁了她!”
二奶奶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。她目光复杂地看向儿媳妇,孙子都快成亲了,可儿子、儿媳妇在她眼里都还是小孩呢:“我那儿媳妇、还有那姜发财,他们都是听了我的指使,这才鬼迷心窍,干了糊涂事!是我老糊涂了,我是老糊涂了!”
江福海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方向,可一听,这老太还算识相,没把自己扯进来。
这么多双眼睛盯着,这算是给了他个台阶下,他便点点头,算是认同了她这个说法。
正在这时,被张凤来派去打井水的两个儿子——赵寅柱、赵寅牛各提了一桶水回来。
在场的看到现在,约摸知道倒粪水这事儿是假的,但还是确认一下才保险。大家一合计,推选出几个经验老道、人人信服的社员去验了那两桶水。他们围上去,又是看又是闻,最后为了不辜负大家的信任,一咬牙一跺脚,还各自舀了一口尝了尝。最后经过商议,大家一致表决通过——这井水没问题。
忙活了大半夜,大家总算彻彻底底松了口气。天还怪冷的,听见井水没事的准信儿,多数人也就不再凑这个热闹,扭头回家了。
得了这么多“料”,回了家,还得热闹一番呢!
还僵持在院子里的,除了热爱八卦的乔大娘,其他都是跟二奶奶沾亲带故的、跟孙禾关系不错的、还有江福海和他的跟班们。大家僵持着,都不知道要僵持个什么结果出来。
最后打破这个平衡的,是江福海的媳妇儿江燕。
“你咋来了?”看见她来,江福海有些疑惑也有些尴尬。
今天,江福海特意给媳妇儿开后门——王守业刚念完公报,他就使眼色,放她回家了。
没想到,江燕看自家男人迟迟不归,竟跑出来找,直接找到了孙禾家里。
这里这么多人,都是村里的熟面孔,不知情的江燕热情地朝大家打招呼,又径直上前挽住江福海的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