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个地地道道的“甜姐儿”，长得甜，声音更甜：“当家的，今天咋这么晚？人家都等急了。”，听她一句话，江福海的身子都酥了一半。
江福海可不忍心让她等，踹了瘦猴一脚，示意他跟自己走。
瘦猴挣脱张凤来的钳制，低着头、弓着腰跟在江福海身后，这位让全体村民陪着折腾了一晚上的煞神终于肯走了：“有什么情况，明天再反映！”
其实，江福海这心里挺憋屈——苦心谋划好几天的事儿，以他最讨厌的结局收尾了。不过日子还长着呢，以后一定要让他们好看！
跟出院门，目送他们走远，孙禾大大松了口气。
温平安刚刚就不太舒服，此刻尘埃落地，孙禾赶紧扭头去看温平安的情况：“平安哥，冻着了吧？赶快进屋暖和暖和……”
却见温平安苍白着一张脸，眼睛突然就失了焦距——提心吊胆一个晚上的他，终于放心地一头栽倒——
然后，被一双大手快速捞了起来。
第15章 .因为是一家人
今天，孙禾依旧是梨花村村民话题的焦点。
傍晚，供销社。
老周把柜台抹了两遍，把瓶瓶罐罐摆罗平整。人们聊得差不多，基本要散场了。他打算一会儿上去把地扫了，然后插门、下班！
“还好水井是干净的，不然这日子可咋过呀！”乔大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——听见她的声音，老罗躲在柜台后头叹了口气——下班又要推迟了。
果然，乔大娘挎着篮子进来的时候，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妇女。
她们自带马扎，往火炉边上一坐，唠得十分火热。
“孙禾这妮子嘴皮子真溜，”乔大娘说，“脑子转得也快！”
“这孩子打小就聪明，”一个婶子补充道，“记得不？前年挖河道，还是这小闺女看懂了图纸，不然咱们全都要被带跑偏！”
“记得，怎么不记得。这妮子确实有点本事。”乔大娘一边纳鞋垫一边说，“换别人，被亲婶子这么坑，早吓懵了，她倒好，还能把事儿说清楚。”
乔大娘活灵活现地演绎了昨晚的场景，老周在一旁苦哈哈地看着，心里只希望她们能赶紧唠完回家去。
不过听着听着，老周心里也留下个印象——孙禾这小妮子有主意，还能说会道，是个有本事的。
“厉害是厉害，就是有点命苦，有胡家这么一门子亲戚。”乔大娘最是看不上孙禾她二表婶一家。
过了会儿，她歪着脑袋，又想起了昨天的事儿：“现在定的这门亲事也悬乎。我亲眼看见，就站了这么一会儿，那小知青就不太行了，直接倒下了。以后他俩这日子可怎么过呀？”
涉及到过日子这么大的问题，几个婶子俱是默了默。
感觉气氛掉了下来，乔大娘赶紧补上几句：“不过这小知青是个好的，一直在孙禾身边陪着呢！”
“是啊，是啊……”大家纷纷附和。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又开始掰扯些上工的小事。
唯独一旁听了许久的郑大爷往老周身边凑了凑：“小周，今天甜菜种子的章程咋还没出来，你有消息不？”
郑大爷是地里的老把式，种了一辈子地，有经验，也爱琢磨。农田里的事儿，梨花村的大伙儿都爱请教他。
他这话一出，周围人的耳根子全竖了起来，大家都关心甜菜的情况呢。
老周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，身子也向前探了探，还特意压低了声音：“我也纳闷呢，一直没收到消息，往年这时候都该进城采购了。”
“你也没消息？”
老周爱看报纸，心里有自己的猜想，但是客观上来讲，他确实没有准确消息：“我能知道啥？我就是个看供销社的，决策都得上面来下达。”
“不对劲，”郑大爷咂了一下嘴，“今年不是说甜菜要涨价？是不是甜菜种子被其他省份拦下抢购完了？”
老周也是土生土长的梨花村人，在村子里从不摆架子，看着大家跟着郑大爷的话心慌起来，老周决定把能说的挑挑拣拣告诉大家：“公社前些天开过个小会，听说就是讨论甜菜的事儿呢！”
郑大爷叹了口气：“赶紧定下吧，时令不等人的！定下了，哪怕涨幅比国家给的少点，咱们也就算安心了。”
想了想，他又问：“小周，你说能涨个5%不？”
国家定的调子，粮食都涨了20%，糖料这种特需产品肯定涨得更多。可老周不敢这么说啊，他只能打哈哈糊弄过去。
郑大爷还畅想着呢：“糖萝卜稍微涨点，咱们的日子就更宽松了。到时候就多换点粮油，咱们也过它个好年！”
郑大爷说的，都是大家的心声。
他们村靠着种糖萝卜，日子比周边过得更宽松。
大家都是期盼日子越过越好的。如果糖萝卜价格能再涨上一涨，年底大队分到手里的钱是不是也该涨上一涨？上面说要补偿农民，总得腰包鼓了才算。
郑大爷絮絮叨叨地算账：“去年一级菜是一吨64块钱，今天要是能调到70块钱，那日子就好过了去了……”
身在供销社，老周当然比郑大爷更清楚这些数字。可这收购价涨了一定是好事儿吗？
他也是梨花村的一员不假，自然想着大家能过得好些。可这事儿，怎么寻思怎么不对头。
前几天王书记从县革委回来，铁青着一张脸，直接来了供销社，把往年统购统销的单子要过来看。他不敢得罪，倒是都给看了。
老周估摸着，调价这事儿，估计还真有什么问题。 他不敢瞎猜，大家伙自然也问不出什么。
等到天又擦黑了，待在供销社烤火、唠嗑的人群才慢慢散了。
老周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。
……
温平安是被孙禾打开大门的声音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，太阳正当空，时间肯定不早了。
光从窗纸里透进来，并不温暖，但亮堂堂的。孙禾在门外抖了抖裤腿，进来西屋时，裤脚上还沾着一圈黑，额头上也都是汗。
昨天他在院里直挺挺栽过去，孙禾想赶紧跑去找大夫，可又不敢留他一个人，最后还是张凤来夫妻帮的忙。
有他俩照看着温平安，孙禾才撒开丫子狂奔四里地，把大夫从炕上薅过来——附近三四个村t?子，只有一个赤脚大夫。
大夫来了，捏了脉，又翻翻眼皮，只说：“站得久了，气血跟不上，温上碗糖水歇着就行。”
不久前才经历爷爷的事，孙禾哪敢歇着？守在炕边看护了一宿，时不时就摸摸手心、探探额头。好在一晚上体温正常，呼吸也均匀。
公鸡打鸣第一遍，温平安还没醒。孙禾又往灶上热了水，温了玉米糊糊，煮了红薯，怕他醒了饿。
可还没等他醒过来，大队的哨子先响了，孙禾不得不揣了半个红薯往晒谷场集合。
昨天江福海的奸计没得逞，心里窝着气，今天更是变本加厉折腾孙禾。
堆肥场一百多立方、六十几吨的精肥，全派给孙禾一个人翻完。还让人在边上看着，翻不完不准她走。
翻堆是为了调节堆肥的温度和湿度，比挑粪轻松些，可却是个仔细活儿，肥要一锄头一锄头地摊开，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，更不能留下太大块的疙瘩。一百多立方，就算一个成年男人也得干上一天，江福海却派给了孙禾。
孙禾心里惦记着还在炕上的温平安，就怕人醒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可她偏偏又是个干活精细的，不愿意带着情绪敷衍了事，只能不惜体力，把手里的锄头抡得飞快。
那心焦劲儿，甭提了！
紧赶慢赶把活儿干完，还好江燕没为难她，直接给她记了工分、发了条子。
又冲刺回家，正赶上温平安醒来，看他脸色比昨晚好多了，孙禾才松了口气。
此刻，孙禾眼圈是黑的，又一脑门子的汗，看着可狼狈。可她并没有管自己，而是径直走到灶台边，给温平安端来一碗水：“醒了？感觉咋样？好点没？饿不饿？饭在灶上温着呢，你先喝水。”
看到孙禾递过来的碗，温平安想撑着炕沿坐起来，可盖在身上的被子一滑，膀子猛地一凉。
他被烫着似的缩回被窝，耳朵根染上一抹红霞，闷声问道：“……小禾，我身上这衣裳，是你给脱的？”
“那哪能啊！”孙禾把手里的水碗放下，又着手去拿窗台上的药品和煮好的红薯，“昨儿大夫来了，怕你透不过气，让把上衣脱了，是虎子他爹搭的手。”
“哦……”温平安应着，方才臊得慌的羞涩散了，心里头反倒空落落的。他赶紧另找了个话头：“赵叔回来了？”
“采油队放假，昨晚才回来。”
昨天温平安突然晕倒，大家都措手不及。孙禾本想和他一起，向替他们说话的婶子们道个谢。可最后道谢的话没了影，反而是张凤来夫妻和热心婶子们帮着照看了一把温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