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平安哥,等你好点,咱们得上门去谢谢人家。”
“诶。”温平安应下了。
找好了药瓶,倒好了热水,又让温平安对付着吃了几口灶上取出来的温热饭,孙禾找来粗布外套让温平安先披着,这才扶着他坐起来,靠在枕头上。
被这样贴身照顾着,温平安有些不习惯——以往生病多是苦熬,哪里会有这样关心他的人呢?温平安的喉结动了动:“小禾,对不起……我不仅帮不上你的忙,还得拖累你照顾我……”
“说啥拖累不拖累的。你忘了?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。”孙禾嗓子亮亮的。
温平安心里清楚,这“一家人”不过是兄妹一样的情分。
孙禾选自己做丈夫、当家人,就跟在牲口市随便挑头骡子牵回家没什么两样。只是因为他是个男的,只是因为老王给了她这个选项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心热,眼眶也有些发烫。
孙禾忍不住又劝:“只要你好好在这儿,就是在帮我了。”
温平安明了,她指的是“无劳力就要收回住房”的规矩,并不是他有什么特别。
他有什么呢?一个累赘罢了。
他不想让孙禾再为自己烦恼,索性逼着自己扯出个笑脸,刚要伸手接孙禾递来的药片,目光却扫到她指关节上鼓着的亮泡:“你手咋了?”
他不由分说攥过孙禾的手,摊开一看——掌心里、拇指上,大大小小的亮泡有好几个。刚刚洗净的手掌上,渗着血丝的几个血泡格外显眼。温平安盯住看着,只觉得脑仁一阵发紧的疼。
孙禾抽回手,正着反着瞅了瞅——庄户人家的手,老茧和水泡都不稀奇,她满不在乎地蹭了蹭衣角:“甭提了,昨天闹成那样,江大队长能饶了我才怪。今天去堆肥场,给我摊了一百个立方的任务,差点干没半条命!”
孙禾这话是往夸张了说,可温平安听了,就跟鱼刺卡进了嗓子眼,难受得话都说不出来。
常年干农活,孙禾早习惯了。找来根针,挑破几个血泡——下午还得接着干活呢。
看着孙禾习以为常的样子,温平安心里不好受——孙禾是梨花村最有本事的姑娘,基本靠自学通了识字和算数,连河坝上的技术指标都是看一眼就能记个大概。
这样的人,却要被江福海压着,天天干着挑粪、翻肥的活。
温平安心里头又愧又气——愧的是自己身子骨不争气,连替孙禾分担都做不到;气的是江福海太恶毒,尽挑老实人欺负。
可只要在梨花大队挣着工分,他们就得归江福海这个大队长管。一直被他管着,保不齐以后还要被他动什么手脚。
这次是手上磨出了血泡,那下次呢?万一出更大的岔子呢?
这可是天上掉馅饼,好不容易砸他头上,才让他得来的一个家啊……
想到这儿,他心头一紧——不行,得赶紧想个法子,让孙禾从江福海手底下解脱出来。
照顾着温平安吃了午饭,孙禾又急急忙忙往堆肥场跑。
院里的脚步声远了,温平安才扶着炕沿慢慢坐起来,打算往大队部走一趟。
第16章 .租赁关系
堆肥场。
翻堆到一半,孙禾直起了腰杆,开始琢磨昨天晚上张凤来夫妻说的事儿。
昨天温平安昏过去,赶来帮忙的赵叔手一抄把他捞起来,送回屋里,放在炕上。之后就一屁股坐上冷板凳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等送走了凑热闹的婶子们,又送走了赤脚大夫,孙禾才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“赵叔、凤来婶子,今天多亏了你们,要是我一个人,这会儿肯定慌了。”孙禾赶忙道谢。
“欸。”巨人般的赵叔应了。这人身高两米多,身板也宽厚,往那一坐就很有压迫感,整个屋快被他和他的影子填满了。
此刻,他抬头看看孙禾,又看看炕上的温平安,脸上满是局促。
赵叔名叫赵丑汉,丑是“子丑寅卯”的“丑”。
赵丑汉和张凤来生了五个儿子。半大小子吃穷老子,头几年吃饭问题压力很大。为了让孩子们吃饱,他靠着体格进了采油队,又因为吃苦耐劳、任劳任怨,当上了小管事,这才保住一家的温饱。
现在孩子们渐渐大了,成了壮劳力,家里的日子彻底宽松起来。
采油队的队员能多得油票。油票拿回来交给村里,村里的拖拉机就能多跑几趟。村人认可他的贡献,他说的话,连王守业、江福海都会给几分面子。
只是采油队任务紧张,有时候几个月都回不来一趟。家里多是张凤来照应着。
昨天傍晚,赵丑汉进了家门,晚上就开了社员大会。
在车上颠簸一整天,赵丑汉推门进家就上了炕。
睡到半夜,听到院子里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是寅雄和寅路。两人着急忙慌回家,直接把他从炕上拖下来,要往孙禾家去。
赵丑汉步子大,寅雄、寅路二人落在后头。
刚走到孙禾家大门口,他就看见那个该住在破庙里的病恹恹小伙,正直直往地上栽。他大手一捞把人夹进了咯吱窝,又送进了屋里,放在炕上。
采油队工作忙,消息传递也不方便。赵丑汉是进了孙家门后,才从张凤来那里了解到孙禾爷爷去世的原委。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,这里头竟还有他家老四办的蠢事。
想到这些,他那张四四方方的脸上布满愁云。
“赵叔,还有啥事儿吗?”看他神色不对,孙禾开口问道。只是心里也犯嘀咕——赵叔怕是又要提起爷爷的事情了。
冤有头、债有主,孙禾知道,不能把事情全怪到虎子身上。可人死不能复生,爷爷回不来了。
爷爷的离世,对于曾是亲家的两家而言,都是天大的变故。
这些天,不仅虎子每天都跟丢了魂似的,张凤来也是整宿整宿睡不着,连带寅雄、寅路几兄弟也变了番模样——原本常年玩在一起的小伙伴,知道了虎子做的事,现在见到她,大气也不敢喘,“嫂子”“弟妹”之类的称呼更是提都不敢再提。
赵丑汉刚了解详细,现下心里正翻搅着难受劲,又听张凤来给说了孙禾被抢房子这事儿,心下便有了个想法。
“小禾,有件事,叔想跟你说道说道。”
“赵叔,您有啥直t?说,别这么客套。”孙禾顿了顿,看出赵丑汉的局促,忍不住劝道,“咱们还和以前一样。”
却见赵丑汉指了指东面:“小禾,你家东面那屋子不是还空着吗?不如就租给我们家。”
孙禾实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,眼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东看了看:“赵叔,你这话啥意思?”
赵丑汉活了四十大几,又在采油队当了几年管事的,对付复杂情况比孙禾更有经验。
刚听张凤来描述了昨天的事情,他心里就大概有了底。
虽然孙禾和温平安成了亲,确实符合保留住房的规定,但他们俩实在太弱了——一个病秧子外来人,一个十九岁的小丫头,面对这么个“组合”,村子里那些欺软怕硬的,不得嗅着味上来咬块肉?
昨天是没陷害成功,可以后呢?找上门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。
“你把房子租给我,别人就不敢惦记这房子了,以后也能省点麻烦。”
赵丑汉这么一说,旁边的张凤来也领悟了他的意思,连忙附和:“是呀,禾丫头。这样一来,这房子我们能帮你守着!我家那几个小子都不是吃素的。”
孙禾听了这话,愣了愣神,心里也不由地盘算起来。
自己和温平安确实都没什么亲人,以后再出事,都不知道该找谁帮忙,总不能次次都找大队书记作主吧?况且,温平安的身子骨也经不住反复折腾。
她是一家之主,总得想个像样的法子,才能长长久久过安生日子。
虎子家虽有多年的情分,可爷爷的事情一出,现在虎子家但凡敢管她家的事儿,就要被别人戳脊梁骨、背地里说闲话。
如果把西屋租给他们,这也算自己表了态——两家人的情分跟以前一样,比亲戚更亲。
有虎子家帮衬着,别人不光不敢惦记房子,其他事情上也得掂量掂量,日子一定会轻松许多。
可是……孙禾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温平安,这人是自己合过八字的丈夫,她不能“一言堂”。
最终,孙禾还是没立刻把事儿应下来:“赵叔、凤来婶子,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,我得跟平安哥商量商量。”
赵丑汉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那双蒲扇一样的大手从上衣口袋里翻出个小布包,又捻着两根手指从小布包里掏出一沓票子,不由分说便要塞进孙禾手中。
“赵叔,你这是要干啥?”孙禾连忙推开他的手。
“妮子,拿着,”递过来的东西就没打算收回去,“你就当这是定钱,当是租房的押金。你不说,我不说,没人会知道。”
“禾丫头,你就收了吧,收了就没这么多事儿了。”坐在炕沿的张凤来也劝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