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婶子,这我不能要,我要了这像什么话!”
眼瞅张凤来从赵丑汉手里夺过票子,硬要塞给她,孙禾赶忙把手背在身后:“这事儿不成,我都没答应呢!”
"妮子,你也知道,婶子家孩子多、地方小,寅柱、寅牛也到了该娶亲的时候,正需要住房呢。你答应了,就是帮婶子解决大问题了!”
“不行,这事儿……”
看孙禾还在犟,张凤来的倔脾气也上来了,只见她把一沓票子往孙禾大腿上一搁,挪着屁股就下了炕:“今天这事儿你就当帮你婶子,咱就这么定了!”
她趿拉着鞋子往屋外走,赵丑汉堵在门口,孙禾只觉东屋的门被一座山挡住了,只能眼睁睁听着张凤来越走越远。
等张凤来走远了,赵丑汉还挡在门口。孙禾正想再跟赵叔说道说道,劝他把票子拿回去,却听赵丑汉悠悠开口:“你不收下这些,是想让叔给你赔命啊?”
这话说得太重,把孙禾砸懵了:“赵叔,这话说的,咋可能呢?”
赵丑汉没应,只叹了口气,大步流星离开了孙家院子。
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孙禾呆在原地。摊开手掌,手心里握着的,除了粮油肉票,还有一张签了赵丑汉、张凤来两人名字的借据——
顶上是“欠条”的抬头,最下方签着“此条为据”和两人姓名。
唯独中间空着,等着孙禾填上去。
……
“老王,你再帮我这一次。”温平安蜷着双腿窝在结实的椅子上,脸色还有些苍白。
“行了行了,我又没说不帮。”王守业摆摆手,“不就是换个岗位嘛,多大点事。你想给她往哪儿换?文职是肯定不成了,搞缝纫副业,还是‘看青’?不然,仓库管理员?”
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选项摆在面前,温平安却都摇了头。
“你不会想着把她往公社里送,当个干部吧?”
温平安支着脑袋,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概念,可就是抓不住。他自然知道,孙禾无依无靠,想当干部只能走“劳模提拔”一条路,可她才十九岁,哪有十九岁的劳模呢?
太慢了。
看他还在烦恼,王守业敲了敲桌子:“不就是想让她离江福海远点?我知道了,明天就派她上山。你先管管我这儿的要紧事!”
温平安抬起头,王守业把胳膊肘底下压着的一份文件递给他。
温平安坐起来翻了翻,眼睛越睁越大:“25%?”
王守业苦着脸点了头:“原材料比预想的涨得还要多,出厂价一分没动。原材料上涨,说是为了提高农民收入;出厂价不让涨,是怕大家买不起。糖厂这边要是应下了,这些年的利润都要吐出来。”
“那他们肯定不乐意。”
“当然不乐意,吴方那老小子都找到供销社去了。”王守业拿起一支钢笔,在信纸上画给温平安看,“以前甜菜上来了,糖厂和供销社抢着收。现在糖厂嫌亏本,非要把统购的事儿全推给供销社。”
“可统购回来的甜菜不还是要拉到糖厂吗?”温平安疑惑。
“要不说吴方那小子奸呢!他打算让供销社统一按照三级价收,别管是一级菜、二级菜,统统按照三级价收上来。”
“这不是骗人吗? 这么搞,大家肯定要闹的,供销社肯答应?”
王守业两手一摊:“当然不肯!供销社的林建设就是怕大家要闹。现在,他把甜菜种子全都拦下了,咱们村快没种子下地了!”
“这人怎么……”温平安正要顺着王守业的话头骂下去。可就在这当口,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跃入他的脑海——
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概念……清楚了!
第17章 .买鸡苗
“你这小妮子有点手段啊。”
三月一号,江福海阴着脸把孙禾叫出队列。
孙禾不明所以,以为是江福海又想到了什么折腾人的招数,想要看见她讨饶。孙禾才不遂他的意,故意抬起下巴,用鼻孔看着他。
江福海冷哼一声,不情不愿地给她布置了任务:“从今天起,你就到山上开荒去吧。不过先说好,家伙什儿自备!”
开荒?孙禾一脸懵,左看右看:“咱大队今年又有开荒任务了?”
开荒是个苦差事,被叫出队列叫去开荒的却只有自己一个人。孙禾纳闷,这是江大队长的新手段?
“啥咱大队,这就你自个儿的任务!”江福海不想跟她多说,“有问题别来找我,找你王书记问去!”
听到江福海提到王书记,孙禾也不敢多问了——王守业书记帮自己守住了房子,派自己做些苦差也是应当的。加之,她怕王守业还有什么特别用意,也不敢在江福海这里过问太多。
从晒谷场的集合队伍出来,孙禾急匆匆就要回家去取农具,打算按照刚刚江福海说的,上山开荒去。山上确实有几片洼地积了腐殖,开出来应该能种些豆子啥的。
她回家的时候,温平安正在西屋炕上抄材料呢。
天没亮,屋里昏暗,她进去顺手把温平安手里的材料本抽出来:“天亮了再看,别把眼睛看坏了。”
温平安听她的话,放下了笔:“咋这会儿回来? ”却见她提上镐头又要出门,忙问:又要去哪儿?”
孙禾的一只手已经落在门栓上,语气有些急:“王书记安排我上山开荒呢,我得去山上找片合适的地,再去请示队里的意见。”
“王书记?”温平安眼珠一转,明白过来,这就是他求着王守业给孙禾安排的“新工作”。
想明白后,心里也不慌了。
温平安下了炕,瞅瞅天色还早,拉住了孙禾的袖子:“王书记跟我说这事儿来着,还让我告诉你,你看我给忘了。”
他一边套上外套,一边又跟孙禾“解释”:“书记说了,咱们得先去公社,看看能买到什么农药,不能急着开地。要不现在就走一趟吧?”
孙禾听他这么说,自然不会起疑:“行啊,咱去县里看看。正好,你搬进来还缺啥不?咱一并买上。”
温平安的嘴角勾起来:“确实缺着呢。”
刚搬进来的时候,温平安就留意到小院东墙贴墙做了一圈篱笆,篱笆里有个棚子,养鸡正合适。他一直琢磨着,买些鸡苗t?养进去,再给孙禾买面镜子。
两个人带上干粮,又好好锁了门,这就出发去县里。
梨花村离县里不远,骑自行车三刻钟就到了,步行得一个半小时。路上,孙禾怕温平安犯病,特意放慢了步子。
到了公社供销社,温平安却没去看货架上的农药,反而径直往禽苗组前面,排起了队。
“咱不是来看农药的?”
“农药就在那儿,又跑不了。这鸡苗再不排,可就没了!”
孙禾一想也是,跟着他排起队来。
孙家小院是拿三间青砖海草房改建的,东屋旁边搭了耳棚做了猪圈,猪圈南边贴着东墙的地方原本都是菜园子。
去年冬闲,爷爷用篱笆圈了一块专门的地方做鸡棚,打算开春就给孙禾买些鸡苗,养在这里,养大了给她当嫁妆。
只是爷爷去了,那儿便一直空着。
想到这些,孙禾有些伤感。
又见一位领到鸡苗的老人拎着鸡笼、牵着一个小孩经过她身边:
“爷爷,这鸡苗啥时候能长大啊?”
“等你过生就该长大了,到时候爷爷给你炖肉吃!”
小男孩欢快地蹦跶起来,让孙禾心里空落落的。
排了半小时队,温平安顺利地花4毛钱订下了20只鸡苗,他们运气好,明天清晨就能来领。
买鸡苗的钱,孙禾本要抢着付的——这是给家里添置东西,自然应该她这个一家之主掏钱。可临了,温平安却说,他要拿这些鸡苗当自己入赘孙家的“添妆”,不想让孙禾掺和,非抢在前头付款。
两人正争着呢,温平安看见老熟人了:“苗苗姐,你咋在这儿?”
只见一个中等身材、笑脸盈盈的大姐端着一个小筐走了过来:“我在这上班啊!”
禽苗组的组长杜苗苗比温平安大十岁,她爹在县革委大院工作,以前温平安被抽调到三秋工作队的时候,两人共事过一阵子。
见温平安身边站着孙禾,杜苗苗眼睛亮了亮:“这位是你的……”
温平安怕用“媳妇儿”这词,孙禾听了不舒服,便含糊回答:“我俩结婚了。”
杜苗苗忍不住揶揄他:“小平安,总算给自己找了个家?”
温平安耳朵“腾”地一红,抿嘴不知该不该笑,轻轻点了点头。
两人说话的功夫,孙禾把鸡苗的钱付了。
杜苗苗又拉着温平安唠了半天家常,“小平安”长、“小平安”短的。
他们共事的时候,温平安才十三四岁,大家看他小小的个头,瘦得跟个豆芽菜一样,老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个“小”字,后来就成了绰号一样的称呼。
温平安听着有点恼,他正要反驳自己已经不小了,就被一旁的孙禾拉到了鸡筐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