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睛一看,空空的鸡笼里还剩一个“大个子”,嫩黄的毛,橘红色的脚,嘴巴扁扁的,像在生闷气。
“这是,鸭子?”温平安问。
“是小鹅,”杜苗苗笑着走过来,“也不知道是谁收错了蛋,孵出来只小鹅,这一栏就这一只。”
孙禾蹲下身,看着小鹅,小鹅也不甘示弱,巴掌大的小东西就要上来啄她,怪有意思的。
“想买?”温平安看孙禾对它感兴趣,摸了摸兜里还有余钱,打算买下来。
“这小鹅多少钱?”孙禾问杜苗苗。
“就这一只,两毛。”供销社的价格倒是公道的,但是孙禾还是有些肉疼,小小一只鹅抵得上十只鸡苗了。
没等孙禾说什么,温平安已经掏出毛票递给了杜苗苗,杜苗苗给他们开了条子:“这小鹅能直接领走,壮实着呢。”杜苗苗还送了他们一个自己编的鸡笼。
拎着笼子,两人又去看过了农药。幸好来看了,这才知道以前常用的“六六六”和“滴滴涕”下了架,不让卖了。售货员介绍,新农药性能更好,但价格贵三成。用来开荒不太划算。
孙禾一个没看住,温平安从柜台上拿了面镜子,飞速付了款:“咱家就缺面镜子。”
他倒是理直气壮。
爷爷没给孙禾买过镜子。老人家一辈子那样过来,省吃俭用,觉得不该花那份钱。孙禾听话,平时只在河里、水瓮上照一照。
明白这镜子是买给自己的,孙禾觉得心里一暖,也没再说什么。
……
两人到家的时候,已是下午。
路上遇到张凤来,告诉孙禾,王守业王书记让她去趟大队部。
“找我?”孙禾指着自己的鼻子。
她还是第一次被大队干部主动叫去大队部,心里有些不可思议。最近一段时间,生活总爱给她一点意料之外。
心里记下了,孙禾先跟着温平安回了家,把小鹅安顿好。
最近天气还有些凉,小鹅只能放在屋里养。温平安把它带进了东屋,怕它乱蹿掉灶里,没让出笼子。
小鹅嘎嘎直叫,很不满意。
又打开两人屋中间的那道门,把镜子送进孙禾那屋,放在柜上。
孙禾凑上前照了照。镜子里的姑娘长了一双杏眼,鼻梁挺直,脸盘子圆润饱满,看着很精神。拿起镜子照了又照,孙禾觉得真有意思。
“也不知道王书记叫我去干嘛。”
温平安正赶着倒水吃药,闻言,放下水杯先回答她:“我想着,得是甜菜的事。”
“甜菜?”孙禾疑惑,“不该是开荒的事情吗?”
“一码事,”温平安先给她打预防针,“今年甜菜一直没个章程,估摸是出问题了。”
“咋的?甜菜不让种了?”事关全村的生计,孙禾一下子急了。她是地地道道的庄户人,地就是天。
七年了,村里的甜菜一直种得好好的,此刻温平安却说要出问题,孙禾隐隐觉得这得是什么天大的问题。
她不敢耽搁,放下镜子,就要往大队部去。
温平安则在家里,把苦药一口闷了,心里期待着孙禾回家的样子。
……
“我?!”
大队部办公室,孙禾被王守业的话惊得一下子跳起来。
王守业收了收桌上的文件:“咋还这么大反应,平安那小子没和你说吗?”
“他光和我说,咱村的甜菜出了事……”
“说来说去,这就是甜菜的事儿。”
王守业两个手肘支棱在桌上,拿着根钢笔在桌上划拉,“春耕马上要开始了,咱们的种子还没个着落。你看,如果供销社定下,一级菜全都按三级价收,那咱精心伺候甜菜的意义就没了。”
“今年说是农资要降价,可好用的农药,哪会降?咱们大队也得保住大家的钱袋子。”他在桌上画了个小圈:“甜菜这东西跟大白菜不一样,它不禁放。到时候放不住了,要烂在窖里,指定是供销社说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。”
“所以,”王守业深吸一口气,“咱不如一开始就别种一级菜,专攻三级菜。现在呢,我的意思是,组织打算安排你去老龙山上多开几亩荒地。”
老龙山比起别的山,更像是一座石头山,底部有可能开些梯田出来,但是亩数并不多。王守业不光要在底部开,还想往更深处开一开。
“你在山上多开荒,咱们的良田就能腾出来,种点啥不比甜菜强?”
孙禾这会儿脑子也转过弯了,只是她一时接受不了。十几年来,爷爷的教育都是要好好伺候土地,你怎么对待土地,土地就怎么回报你。
新开的荒地,头三年是没啥收成的。何况还不是种豆子、红薯,而是种甜菜这种精细作物,头一年伺弄得再好,也可能颗粒无收。
就算能平兑良田的亩数,帮大队完成一个种植任务,可这不是在做无用功吗?
孙禾正想把这些话吐出来,却听王守业说:“不行你明天上山看看,了解一下情况,回来再向我汇报?”
是啊,确实得先做了才能说出个一二三。孙禾觉得也是这个理,就暂且把心里话埋在了肚子里,没说出来。
临走时,王守业突然关心起她和温平安的生活。孙禾想着,毕竟这桩媒是王守业亲自保的,他问了几个问题,孙禾都细细回应了。
“你俩啥时候进城?我给你开条子。”这说的是进城陪着温平安迁移户口关系的事儿。
这也是个大事儿。要是再拖一阵子,就怕温平安分不上大队的口粮,得提早去办。
孙禾把这事儿记在心里。又想到开荒也不在一朝一夕,便说:“就最近吧。”
“那得抓紧了。”王守业特意交代一句。
第18章 .老龙山的枪声
老龙山北麓深处。
凌晨四点,赵寅虎踩着月光、扛着猎枪往深山里探。
没有走日常的巡山路线,他顺着一条山沟向上攀爬。
雨水丰富的时候,这条山沟就是走洪水的渠道。可眼下气温还没回升,常年受到雨水冲刷的谷底,光洁的石头裸露在外,相比弯弯绕绕的山路更加平坦,也更加隐蔽。
日头还没升上来,人像浸在凉水里,幸好山沟挺深,两侧坡壁合抱,形成了天然的挡风屏障。
虎子斜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布袋子,里头用油纸包着两斤炒t?面,这炒面是一种用小麦粉、玉米粉等杂粮混在一起放锅里炒熟的粉状食物,用热水一冲就是糊糊,耐储存,也顶饱。
此外,他的包里还塞着四张大饼、一小包盐,一个带着盖子的空搪瓷缸。这个搪瓷缸已经跟了他三年,底部黢黑变形。平常在山上,他爱用它接些山泉水,再架柴火把水烧热,有时也用它煮些食物。
身体另一侧,斜挎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。这是他选上护林员以后,大队给他发的。昨天,他在水壶里面灌满的井水已经喝完,又搜集了一些干净的雪水和泉水,烧开了灌进去,此刻还是满的。
除了猎枪,他还带了一把工兵铲,一把匕首。真出现意外,这都是实用的武器。
虎子对老龙山很熟悉。
小时候,兄弟几个吃不饱,张凤来就赶他们上山去。掏鸟蛋、找野果子、摘野菜,靠山吃山,不喂饱自己不准回来。
没见过老龙山有熊,至于老虎、豹子更是听都没听说过,危险一些的,约摸只有野猪和蛇,但对于一伙饥饿的半大小子来说,他们只会在乎这两样能不能入口。
那时候,孙禾常常和他们结伴上山。
孙禾要做的更多,不仅要喂饱自己,还得在山里拾柴火、拣地皮菜、采蘑菇、找更多山货。最近几年,孙爷爷年纪大了,又在战争中受过伤,吃饭的事情大多得孙禾来操心。
前几年日子更不好过的光景,山上连野菜都被挖光了,孙禾就一声不吭往深山里摸,到真正人迹罕至的地方去,总能有些收获。
那时他们都还是小孩,孙禾艺高人胆大,虎子就爱跟在她身后,拿着个弹弓说要护着她。
虎子捡到什么都乐意和她平分,说不能饿着自己的小媳妇。孙禾不爱听,就给他一拳。看他疼得打滚,孙爷爷总在一旁乐呵。
想到这儿,虎子又忍不住叹了口气。他想念孙爷爷的笑声,也想念小禾的拳头。
紧了紧绑腿,虎子爬到了山沟的尽头,他熟练地沿着沟壁爬上去,在一片密林的掩护中,上了“老龙背”。
老龙背是山脊的一部分,最东头有一片天然陡坡,石壁上缝隙、孔洞多,狐狸、貉之类的小型动物喜欢藏匿在这里,同时这里也是盗猎者最爱光顾的地方。
虎子打算搜查一下这附近有没有盗猎者的痕迹,可还没走两步,就看到一只赤狐无力地瘫倒在地。
那赤狐毛发炸起,口中吐着白沫,脑袋已经抬不起来了,紧紧贴着地面,爪子一抽一抽地挣扎。
虎子伏低身子靠近那只赤狐,折一根树枝,翻了翻它的身体——身上没有伤口,怕是中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