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有人过来，赤狐挣扎得更加剧烈。嘴巴里的白沫冒得更凶，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只有绝望，还没彻底麻痹的前腿徒劳地扒拉着地面。
虎子心里暗骂一句。
这群丧尽天良的盗猎者不知道在林子里撒了多少毒药，从山脚的兔子，到山脊的狐狸，竟然都有中招的。
害怕赤狐带着毒的尸体被其他动物吃掉，也怕残留的毒素影响周边环境，虎子决定把它埋了。天光还不太亮，他只能大致环顾四周，确认没有危险后，就取下工兵铲，开始挖坑。
以前老猎户蒋师傅介绍过，这种情况必须深埋，虎子想了想，决定先挖一个五尺的坑。
这天气，土还没化冻，挖坑很费劲。就算虎子年轻力壮，也还是费了一番功夫。
“一定要逮住你们这群狗日的。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虎子忍不住低语。
他把这些天的悲痛、憋屈都化成了力气。挖啊挖啊，所有注意力都专注到了眼前这个坑里。
丝毫没有注意到，身后不远处，干枯的灌木不自然地猛烈摆动，传出一阵异响——
“——谁在那里？！
……
昨晚回家，孙禾和温平安聊了许多开荒的事儿。
温平安不擅农事，多是孙禾在说，温平安在听。
“我觉着不能这么干。”温平安已和自己成了家，在孙禾的认知里，一家人是不该有什么秘密的。
她啥都没藏着掖着：“我觉着书记这个主意不好。往年地里要是出了三级菜，大家都要唉声叹气的。现在怕亏本，只让咱们种劣等菜，那咱辛苦修的水库算什么，准备了一冬天的精肥算什么？这不都浪费了？
“况且，要是不好好伺候土地，不光今年受影响，来年的收成肯定也不行了。这不是自己坑自己吗？也不知是哪来的馊主意……”
孙禾说得越多，温平安的眉头皱得越深。
担忧的话止不住往外吐，越说越多。
温平安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，只是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。孙禾心下不忍，温平安身体不好，她不想他跟着操心。最后只交代第二天一早要上山去看看，便止了话头。
夜里，西屋的小鹅嘎嘎叫了一个来钟，孙禾坠入梦乡的时候，温平安还皱着眉呢。
时下，各个地方都鼓励开荒地，开垦的荒地，头三年不用缴公食。但有些地方就爱吃“大锅饭”，多开荒地，大家要干的活儿就更多了，分到手里的钱和粮却并不一定变多，所以积极性普遍不高。
开荒的难，也难在意愿上。这事儿若是交给别人，推三阻四少不了。可孙禾的爷爷是老红军，“服从命令听指挥”、“集体为先”都言传身教刻在孙禾骨子里。
天还不亮，孙禾就扛起镐头上了山。
昨天，王守业还答应了一件事。
孙禾家入赘了个温平安，添丁进口名义上可以分地，但现在村里无地可分。
王守业说，孙禾可以自己在山上选个地方，开出的一部分荒地优先算作她家的自留地。
登上山腰，是一望无际的雾气。
此刻，新分的自留地还不知在哪儿。但孙禾觉着，得找块最好的地方，不能白瞎了王书记的安排。
此外，开荒的工分也定下了。王守业一开始承诺，工分要比挑粪高上两个，给她算七个。
只是，想到家里还有个温平安，温平安又只算“半劳力”，孙禾要管两张嘴，便还是争了争。最后讨价还价到十个工分，孙禾心里的不情愿才淡了些。
从小在村里长大，又“靠山吃山”，孙禾对老龙山就像回家一样熟悉。她在心里细细地捋了一遍老龙山的地形，最终选定了北边“老龙背”前面的一片洼地，那里是有些微凹的地形，受雨水冲刷攒了一些腐殖和泥土，应该能优先利用起来。
她想了想，就动身往那边走去。
此时，太阳刚刚升起没多久，山下的晨雾，正在慢慢消散。
可顺着山腰往上爬，雾气却格外浓重。钻进浓雾里，两米开外，人畜不分。
孙禾熟悉这山路，也知道太阳再高些，雾就会散，便没有当回事。
早上出发的时候，温平安也起来了，他今早要去公社供销社领鸡苗。孙禾想着，等看好了地，就得赶紧回家，温平安没养过鸡，别到时候小鸡满屋子乱跑，毕竟二十多只呢。
天气还不算暖和，家里那只小鹅暂时养在了西屋，小鸡回来也得养在西屋。到时候西屋可就热闹了。
想到早上出门的时候，温平安正劝那只小鹅少叫唤些。孙禾只觉得一阵好笑。
然而，就在离目的地还有一里地的时候，一阵尖锐的枪声打断了孙禾的思绪。
……
“春耕可没几天了，你这主意行吗？”王守业摊开面前的报纸，这是2月15号的特刊，上面做了大肥兔奶糖外销美国的专版。
“是她的话，一定能行。”温平安正替王守业写一份汇报稿，笔尖没停。
“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，你就这么信任她？”王守业一边读报，一边呷着茶水。
温平安闻言，低低地哼笑一声：“老王，当年我比她还小呢，你怎么就信了我呢？”
王守业放下茶杯，坐得笔直：“那是我没别的办法。”
“对呀，咱们现在不就是没办法吗？”温平安指尖摩挲着钢笔的细腻纹路，眼神都软了几分，“咱不就是要找出那个，把没办法变成有办法的人？”
王守业打量眼前的温平安，这人正埋头写着稿——一晃八年，当年的小豆芽菜，现在也成家了呀……
——春回大地，喜讯频传！最近，从大洋彼岸的美国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：我国糖果品牌“大肥兔奶糖”一经上市，迅速成为美国消费者争相购买的热门商品，出现了供不应求的可喜局面…………
王守业粗胖的指腹拂过报上的导语，心里又是期待，又是忐忑。
再有二十来天，霜冻期就该过了，新一年的春种要开始了。
时间这么紧张，还赶得及吗？
第19章 .山外来客
老龙山深处，藏着一汪泉眼。泉水汇成小河，鱼儿、泥鳅、田螺生活其中，养活了一群可可爱爱的“圆脑袋”。
它们有圆滚滚的身材、圆滚滚的t?眼睛，还有标志性的小小的耳朵。
这些小家伙平时住在河道的气穴里，只偶尔上岸。除了抓鱼吃，其他时候，它们总爱把自己的小宝宝放在肚皮上，悠闲地随波逐流。
若是小家伙转过脸来，当地的老人指定会笑道：这不是鱼猫嘛！
鱼猫是当地人的叫法，它的本名叫水獭。
二十年前，省内的水獭开始急速灭绝。
水獭的皮毛本是它们抵御寒冷的武器，可那触感细腻、光泽油亮的天然之物勾起了人类的邪念。为了巨额利润，盗猎者将水獭族群赶尽杀绝。
这场充满罪恶的交易，至今仍未绝迹。
老黄就是来猎水獭的。
老黄并不姓黄，只是因为他有五颗大金牙，才被人叫做老黄。至于真名，谁也不清楚。
去年，水獭已经被定性为“区域性灭绝”，要弄到极不容易。为了赚笔大钱，老黄雇了几个人，来老龙山碰碰运气。
一个多月过去了，水獭毫无音信，带来的粮食补给倒是消耗一空。老黄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你们几个没用的，这么多天就搞到这个？”
他挑挑拣拣面前的狐毛、兔毛，心里嫌弃着，可还是把东西收好了，苍蝇腿再小也是肉。
“老大，这都什么年代了，山上连狼皮都难搞。要熊皮、虎皮，那得去东北，咱这儿可没有。”来金背着包袱回来，他的几个弟兄还在河边处理皮子。“咱们这也是用上了手段，‘收成’才能这么好。”
老黄没说话，心里正算着账。这次他雇人、买补给都花了钱，原本的打算是猎到一张水獭皮子，立马就能回本。可看着手里这些货色，卖出去都不够塞牙缝的。
“老大，虽然没啥‘大家伙’，但这些小的，差不多能卖个四五百。您有渠道，我们兄弟几个有手艺，咱们就按之前说的，六四开，您拿六成，我们兄弟分四成。”
春天来了，进山的人要变多，老黄一早就说该打道回府了。
来金对水獭皮没啥追求，就想着赶紧把手里的皮子处理了，带些钱回家伺候老娘。在山上风餐露宿的日子，他实在过够了，此刻他念念叨叨地算着细账，每一张皮子都分得清清楚楚。
老黄越听心越沉。不算不知道，一算吓一跳。跟他心里的总账对了一下，亏得比他想的还要多。
老黄的眸子沉了沉，收整皮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。
不能亏着自己啊，老黄心里是这么想的。
晌午。
来金的三个兄弟从河边回来的时候，老黄已经把皮子收拾好了，此刻正坐在包袱上擦着枪管。
“老大，来金哥呢？他不是回来找你了吗？”三兄弟中最小的一个才十三四岁，正是跟着哥哥们学本事的年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