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先生一听,只好应道:“那就一壶普洱喽。最近是难,我的生意也难做,都系九九八十一难来的。”
唐先生从内地发回一批糖果,经过港城复杂的质检,今天终于通关,早上安排上架,他这才腾出空闲,在街坊面前露面。
蔡阿婆一听,啧了一声:“还是那些‘大路货’?甜到痴线!”
唐先生赶忙摆摆手:“今次不是行货,今次是好东西。”
周围老街坊凑过来道:“唐生,什么好食?不妨让街坊试试鲜?”
唐先生便招呼一名后生取来一包萝卜糖姑牌的焦糖话梅:“都试试,新口味。”
这焦糖话梅的糖纸高端,与街上的洋货相比,图样设计又自带一股亲切感,大家都蛮喜欢。
分得几颗,剥开包装,焦糖似琥珀,色泽油润;最顶露出几粒梅肉,漂亮得很。
蔡阿婆也得到一把,梅子口味正宗,焦糖并非白糖般直勾勾的甜,更有回甘,她嘬了一几口,也放软了语气:“这个佐茶倒是不错。”
蔡阿婆性格利落,只待尝了一颗,便起了兴趣,问唐先生道:“唐生,这个要什么价?”
唐先生得逞一笑:“内地来的,贵到哪去?你要,给老友价你。”
茶楼之外,唐先生的手下,四处奔忙,总算把新一批糖果铺开。
自选超市、小士多和办馆,处处有他们的生意。
糖果摆出街,大家也没有闲着。学着洋人的手段,给进门顾客试吃、尝鲜,很快就抓住了路人的胃。
销了半日,情况才传回到唐先生这里。
按照往日的经验,新货铺盖,需要两到三天才能有回馈。
唐先生便在茶楼待了一天,跟蔡阿婆叙叙旧。
傍晚回商行,各个铺面都派了人,堵在商行门口,见他来了,一拥而上。
“唐生,那个萝卜糖姑什么来头?小士多都卖爆,只剩超市有尾余。你手里的货,不要再压,都放出来喽,洋糖利润太薄,我们年前就主卖你这个……”
自1972年本地糖厂停止精炼,港城便完全依靠进口原糖和成品糖。
港城市场,早被洋糖抢得七七八八。
寻常走量的内地大路货,又实在利润稀薄。
只是,唐先生到底有些家底,手里也握有一些实质垄断的资源,这才不至于下滑太狠。
往前五六年,在港城市场,唐先生的糖果生意,只能占内地糖果货源的平价优势。
这次将萝卜糖果的焦糖话梅带回来,他很是看好中式口味糖果的销路。
不过,唐先生想到它会好卖,却没想到它这么快就t?会卖到脱销。
分货给各个士多和卖场时,他放手很松,并没有刻意囤货居奇,只想借这一批货,搞一波名声出来,为以后铺路。
眼下,手里已经没了牌,可被洋糖压了这么多年,好不容易扬眉吐气,这桌万万下不得。
唐先生那颗生意人的心蠢蠢欲动。
一边迅速调整销售策略,捆绑其他平价糖果,组糖盒销售,控制焦糖话梅整体出货量;
一边飞速联络孙禾,想要再贩运一些焦糖话梅回来。
唐先生有年前风光一把的雄心,也有等待孙禾配合的耐性。
而此时的孙禾,刚刚与温平安倒腾了整整一天,大包小包、风尘仆仆地回到梨花村。
还没走到家门口,刚进村口,便迎面小跑过来的乔大娘抓了个正着。
乔大娘手里牵着她的乖孙大头,大头看见孙禾温平安,眼睛都睁得老大,“哇”地一声就喊了出来。
“你俩……你俩咋回来了?”孙禾被乔大娘扯着袖子兜圈圈。
她忍不住勾着嘴角笑道:“乔大娘,我咋不能在这儿,这里是我家呀!”
乔大娘急得直扯孙禾的胳膊肘:“你回来了,那北京那边咋弄?你让人家给辞退了?”
“北京那边?”孙禾心里一咯噔,“乔大娘,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乔大娘一拍大腿:“都知道了,都知道了,全村都知道了!书记说,你这次去了北京,不会再回来了,让我们别啥都指望你……”
“啊?!”孙禾惊呼一声,赶忙回家,暂且把大包小包扔院子里头,这才牵着温平安赶去大队部,找王守业报到。
王守业正腆着肚子,抓耳挠腮写材料。
温平安一走,这活儿别人干不了,他得亲自出马。
这办公室的门“砰”地打开,孙禾温平安二人连门都没敲,长驱直入,冲到王书记面前。
王守业先是一愣,随后才是一喜。
他急忙站起身来,拉着温平安上上下下打量,这个自小看到大的“病号”,精神头倒是比之前都好。
“小平安,身体好些了?”
温平安也很想念老王,他乖顺地点点头:“好多了。大夫说,明年在北京做个手术,就能痊愈。”
王守业连着点了几下头,才真切欣慰道:“好起来就好,好起来就好啊。”
让夫妻俩自己抄个板凳坐下,王守业念念叨叨:“哎,你俩咋回来了?哦,我明白了,是要回来收拾东西?这次是不是就要正式搬去北京了?村里的事儿,啥都不用操心,我都安排好了……”
看着面前絮絮叨叨的王守业,温平安与孙禾相视一笑。
最终,这个小家庭的发言人,还是孙禾来当:“王书记,我们不打算搬到北京,我没打算走!”
王守业懵了:“没打算走?可……可北京方面的调令都发到我这儿了……”
这事儿,还真有些玄乎,不好解释。
孙禾只能一五一十,从唐先生讲到刘秘书,再从刘秘书讲到聚甜糖果厂,最后才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一封函件:“我没要北京安排的工作,萝卜糖姑是大家一起的,不能由得我处置。不过,我也没损失啥,这回,我学聪明了,跟刘秘书讨来一个北京的门市部——”
王守业听得一愣一愣的,半晌才接过孙禾手里的函件。
端详许久,他抹了一把脸,再抬起头看孙禾时,眼神十分复杂。
面前这夫妻俩,年纪轻轻,本事都不小,本该振翅高飞的时候,却没选择挪窝。
王守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看着边上安安静静、不置可否的温平安,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,又一路见证他为孙禾的谋划,王守业只得拍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可惜,太可惜了。”
这声“可惜”里,包含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。
把那函件收好,王守业这才看向孙禾,赞赏道:“妮子,好样的,你是个好样的。北京门市部的事儿,我知道了,大队会全力配合。你自己该得的利益,队里一定保障好,不会让你白忙活这一遭。”
从大队部出来,孙禾心情舒畅地哼着小曲。
二人回到家,把大包小包归置进家门,再收拾一番——虎子把家看得极好,屋里日日打扫,炕上也不会冰叭凉——这才一齐瘫倒在热炕头,打算好好休息一阵。
到底是没有如意。
拜乔大娘所赐,孙禾回乡的消息不胫而走。
甭管是虎子、寅路,还是赵丑汉、单育良,甚至杜苗苗、吴迪大师傅,都在往她家赶。
虎子关心的只是她这个人,捎带关心身体抱恙的平安兄弟。
剩下的,全是关心萝卜糖姑的。
“小禾姐,我可是从穿开裆裤就跟着你了,你不能不要我!我也想进厂里干,我不想当庄稼汉!”
寅路已过完十六岁生日,不再是半大孩子。他这话说得直白暧昧,温平安听得脸色发青。
一旁的杜苗苗,对温平安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。
与杜苗苗私底下的谋划,温平安自是问心有愧,再没敢跟他的苗苗姐对视。
作了几分钟陪客,温平安招呼着虎子,要去猪圈看看老母猪和小猪崽。
院子里,趁着温平安不在,虎子搭好个窝棚,专给大鹅住。
眼下,那只大鹅正窝在里头取暖,见了温平安,扇了扇翅膀,似是跟他打招呼。
大鹅已长得老大,张开翅膀和虎子的臂展相去不多,脾气可凶,全当看门狗使唤。
屋外,颇有一番采菊东篱下的悠然。可屋内,趁着人来得齐,孙禾只能跟大伙儿商量起萝卜糖姑的公事。
赵丑汉全然无视杜苗苗的脸色,径直提议道,不仅要自办厂,还要自建厂,完全与县糖厂割席,要把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里。
孙禾没同意。
榨糖环节利润极薄,与县糖厂割席,就得把这个苦差事接下自营,对于“萝卜糖姑”的发展,反而是负担。
况且,私自榨糖,依旧是高风险行为,这个霉头,没必要触。
此外,若是脱离县糖厂提供的糖果车间,在不接受外部注资的情况下,以他们现有手头的资金,只够采买较为普通落后的设备,用不了几年,就会无法适应生产需求,落得全副淘汰的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