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黄慢悠悠走近。
孙禾只端过一次枪,就是虎子那把老猎枪,手里这把还没用过,她不敢跟对方赌谁的枪更快。身子还藏在窝沟里,她脑子一转,装起可怜来:“大叔饶命啊!我只是上山来找我哥的,别杀我!”
“你哥?哪个?”老黄停下脚步,举着枪的胳膊也落了下来了。刚经历一场血战,此刻的老黄情绪亢奋,竟难得地大发慈悲。毕竟对面只是一个丫头片子,不足为惧。似是想到了什么,老黄癫狂大笑,“无论是哪个,现在都死透了,哈哈哈哈哈!”
死……死透了?
听了这话,孙禾的呼吸慢了半拍,心也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他说的是谁?谁死透了?是虎子吗?
她从颤抖的牙床里挤出一个问句:“你说的是谁?”
就在刚刚,老黄一个人、一支枪,干翻了最后一个愣头青。他们死了,皮子全归他一个人,不仅保本,还能稳赚。老黄全当是自己宝刀未老,这不吹嘘不行啊。正好碰上这么个倒霉丫头,忍不住想炫两句。他打算炫到心里舒坦了,再把这丫头一枪打死:“那个小子,还敢跟我叫板,我一枪爆头,就给他崩了!”
不过,今儿也有个憾事,若不是最后那个愣头青拖着,叫“来宝”的那个十三岁娃子可跑不了。
孙禾越听心越凉,手里的枪越握越紧,指关节都绷得发烫。
老黄丝毫没把她视作威胁,还在絮叨。
孙禾的一双眼却已染上杀意,仿佛盯紧了猎物的豹子。
直到孙禾暴起,老黄都没把她当回事。却见孙禾一个箭步,人已近在跟前,目光锁定老黄的右臂,她脚步一错,扑向那人。
“小娘们——”
老黄正要抬手开枪,孙禾膝盖一抬,胫骨狠狠砸在他的手腕,右腕瞬间一麻,老黄的手枪脱手飞了出去。
刚经历一场恶斗,此刻老黄的力气还没恢复,应对的动作慢了几秒,就被孙禾占去先机——只见她一个推掌直冲老黄下巴,又扭过对方的胳膊,使了巧劲儿便将老黄压倒在地,手里那把口径7.62毫米的54式手枪径直怼上老黄太阳穴。
正在这当口,远处的丛林里跑来两个人。
“小禾!”
熟悉的声音在远处炸响,孙禾闻声,脑袋下意识一抬——
这一晃神的功夫,老黄抬手钳扣住她的胳膊,手腕猛地一拧,孙禾手里的枪“啪”地落下,转眼就到了老黄手里,形势眨眼间翻了个个儿!
老黄显然也听到那声喊,没想到这小娘们儿还有帮手,唾了一口就打算立刻结果了孙禾:“敢埋伏老子,现在就毙了你!”
老黄暴喝,随即扣动了扳机——
扣动扳机的咔哒声响起的刹那,孙禾的思绪拉得很长——还没来得及养大的小鸡崽,还没喂饱的老母猪,还没用完的粮票,还没去过的北平,以及没见到最后一面的人……
最后的最后,她想起了温平安——她要是死了,温平安就守寡了呀。
他才进门几天呀……
唉,他怎么这么倒霉呢。
孙禾认命地闭上了眼睛。
咔哒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咔哒、咔哒——
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孙禾盯住面前黑黝黝的枪洞,突然想起来,自己只拿了枪,没见过子弹。
老黄懵了。远处那两人只看到老黄提枪对着孙禾的动作,旋即一枚空弹呼啸而至,老黄一头栽倒在地。
眼前一片恍惚,孙禾却只是飞速推开老黄的身体,呆呆地看着那个正向自己冲来的人——竟是虎子!
虎子背着他的猎枪,没几秒就来到孙禾身边,一脚踢开老黄,把孙禾扶了起来:“小禾,你咋在这儿?”
孙禾没接话,就直勾勾盯着虎子,半信半疑的,突然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——“嗷嗷嗷!疼疼疼!小禾我错了,快松手快松手!”
“你没事儿啊?”孙禾声音还带着抖,手上的动作却是停了。
虎子的手揉着被掐紫的腰,摸不着头脑:“我能有啥事啊?”
“没事就好……”孙禾紧绷的神经舒展开来。此时此刻,看着眼前这个呆子,孙禾气不打一出来,她刚刚是真的以为虎子被这个老男人打死了,她心里后怕不已,又狠狠一拳锤在他肩头。
确定了对方没有受伤,孙禾才注意到不远处的丛林边上,站着一个少年。虎子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少年约摸十三四岁年纪,皮肤是健康的麦色,眼睛黑亮黑亮的,穿着一身北地猎户才会穿的皮袄子。虎子朝他挥了挥手,那少年也挥了挥手,却没有走近他们,反而是鞠了一躬,转身消失在丛林之中。
“那是谁?”
虎子不答,淬了冰的目光盯住地上的老黄,径直把手伸进了这昏迷过去的恶棍的嘴巴。老黄的嘴里血糊拉碴,触感黏腻,可这些都没影响到虎子利索的动作。“你干嘛呢?”孙禾有点恶心,也有点不解。
“找着了!”只见虎子一个使劲,从老黄的嘴里硬掰下来几颗牙,那牙被血肉裹着,看着有些瘆人。虎子却爱惜地捧到孙禾面前,还想递到孙禾手里。
孙禾忍不住退了一步。
虎子轻笑,又把那几颗牙用老黄的袄子擦了擦。这时,那几颗牙齿才露出真容——竟是几颗金牙!
“金的,应该能卖些钱!”虎子又一次把金牙往孙禾手里塞,可孙禾还是觉得瘆人,没敢碰。
虎子伸出去的手顿了顿,脑袋也沮丧地垂了下来:“他们害死了孙爷爷,合该给些赔偿,我一直惦记着呢…… ”
他这次硬掰开了孙禾的手。
另一头,正在爬坡的赵丑汉听到枪响,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两条长腿一跨,把几个儿子远远甩在后面,直直向着声源处奔去。
虎子是赵家的儿子,活要见人,死……死要收尸。
刚翻过一处山旮旯,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喊:“爹!”
虎子还不知道他爹回来有一阵子了,此刻大仇得报,又见了亲人,心里是高兴的。正想说些什么,却被疾步走来的赵丑汉一个大t?嘴巴子扇出了两米远。
“爹!”虎子捂着脸,喉结动了动正要说话,又被他阴沉的脸色吓住了。
“你小子,打算走绝路是不是?”赵丑汉蒲扇般的大手按在他肩头,“跟那些盗猎的硬碰硬,想一了百了,是不是?”
虎子梗着脖子不说话——他先前确实这么想过。
赵丑汉冷哼一声:“你当死了就算偿命了?”他的声音震得虎子耳朵里嗡嗡直响,“你死了,除了一堆烂骨头,还能落下啥?”
赵丑汉拦住了想上来帮虎子的孙禾:“只有活着,你才能补偿人家。破罐子破摔是最省事的,敢去面对,那才是真本事!”
虎子梗着的脑袋缓缓垂了下去,声音闷闷的:“爹,我知道了”。
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,眼看太阳要落山了。
昏迷的老黄被赵丑汉扛在肩上,老赵家的小子们跟在赵丑汉身后,踏着夕阳的余晖向家的方向赶路。孙禾走在最前面。
手里握着冰冰凉凉的金牙, 孙禾脸色有些难看,一想到这是从人嘴里抠出来的,她就鸡皮疙瘩起一身,心里多少有些膈应。
“这个人,你打算怎么处理?还有,你了开枪,县里不得找你麻烦?”孙禾记挂着这一茬。
“我没想那么多,他拿枪顶着你的脑袋,我一时……”虎子有些语塞,“就算找我麻烦,我也认了。”
“你是为了救我。要是他们找你麻烦,我给你作证。”孙禾忙说。
虎子不甚在意,一方面,县里给这些人定过性,虎子对这类黑恶分子哪里会手下留情;另一方面,他心中在意的,是蒋师傅的命,是孙爷爷的命,是孙禾的命。至于自己的前途,相比这些,又有什么重要的?
心里一桩大事了了,虎子头顶的阴云慢慢散去,他凑过来,小声问道:“小禾,你咋上山了?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?”
孙禾愣了愣,现在一想,只觉得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——平常这时间,她还在村里挑粪呢,要不是鬼使神差答应了王书记上山开荒,她决计想不到要去老龙脊一趟,更不可能听见那声枪响。
少女扛着镐头,被余晖染红的脸浮上轻笑,有心戏耍虎子一番:“我上山来,是为了搞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啊?”
“破罐子破摔,不算真本事。”
“啊?”
孙禾没理会,默默在心里作了个决定。
……
傍晚,山下的梨花村,孙禾家。
温平安急得团团转,二十只小鸡崽一个没少,跟在他身后,一起团团转。小鹅看不惯,嘎嘎直叫。
温平安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越想越不对,都说这阵子山上不太平,万一出了什么事……
不能这么想,不能这么咒她……
可他忍不住焦虑,又转而埋怨自己——上山开荒是老王跟他商量过的权宜之计,他当时压根没考虑到山上危险,只想着尽快让孙禾从大队长江福海的手里挣脱出来,从这种毫无意义的苦差事里挣脱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