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了,五月份。东西都备好了,可不用你这个小妮子操心,你只管操心自己就成。”
孙禾却没听她的,暗暗把日子记在了心里,想着到了城里可以带匹布,还能买些城里的稀罕货。
等晒谷场的吹吹打打停下,时间已近黄昏。
虎子一把扯下胸口的大红花,团了团塞进包里,抹了把额上尴尬出的汗,进了家门。
张凤来做好了饭,一大盆酸菜熬土豆配着粗粮,兄弟几个端着碗你争我抢,没一会儿就见了底,给虎子留了个空盆。今天下午,赵丑汉回了采油队,夫妻二人像往常那样告别。
张凤来坐在炕头,看虎子回来了,把孙禾家的院钥匙丢给他:“家里就你一个闲人,去帮小禾看家吧,人家夫妻俩要进城办事。”
“我?不好吧……”虎子想拒绝。
张凤来推了他一把:“咋的,你还打算老死不相往来啊?”
“我没这么想过。”
张凤来倒了一缸热水,又要去灶间给虎子热饭。
“去把碗洗了。”
“哦。”
赵寅虎把几个兄弟吃完的碗筷收起来,从瓮里舀了一瓢凉水,把碗筷洗好了。他一直没说话。
张凤来又问:“县里要给你啥奖励,能给点实惠的不?”
“不知道,没听说有奖金。”
“行吧,也不图那些。”
“娘,我想赶明儿搓点纸钱,给孙爷爷上坟去。我要把这事儿告诉他。” 赵寅虎瓮声瓮气地讲:“娘,我已经给孙爷爷报了仇了。你说小禾……”
张凤来悬在锅盖上方的手掌停了停:“虎子,老祖宗说的好,万般都是命,半点不由人。你就别惦记了。”
瓮里的水拔心的凉。
洗完碗筷,赵寅虎搓了搓手,端过张凤来递来的饭——好在饭碗是热乎的。
第25章 .启程前夜
明天就要出发去省城,夜里,孙禾、温平安二人一块在西屋核对行李。
“去的时候东西少带些,回来要带的怕是多呢。”
“你的药得带上,我再烙些饼当干粮。”
“书记给的介绍信,还有纸笔,都得装好。”
……
两人对到天黑,又点上煤油灯,开始在灯下算账。
穷家富路。孙禾只听说城里开销大,可具体是怎么个大法,她也闹不清楚。问温平安,他八年没回过省城,更是抓瞎。
“平安哥,你说带多少合适?”
“都带上吧,放家里也不安心呐。”
说得也对。孙禾把自己的“资产”从正屋里拾掇出来。她自己有二十块四毛六的积蓄,在村里算是一笔“巨款”。
爷爷在世时,每个月能领伤残补助。只是,这些年他身体不好,找赤脚医生看病抓药都要用钱,加之那时候孙禾没长大,承担不了多少劳动任务,爷孙俩只是将将够花,一直没啥余钱。到了孙禾十四五岁,她便开始背着采到的山货、草药往县里卖。爷爷从不动她的钱,一直让她攒着,积蓄慢慢变丰厚了。
之前给爷爷办丧事,光买棺材的钱就要五十多元,她一遍遍点过手里这些毛票,心里埋怨自己不多攒一些。后来县里民政局来了人,说爷爷是登记在册的革命伤残军人,能领丧葬补助,帮着她填了表,领了现金,这才让爷爷体面地走了。
更重要的东西,是压在毛票底下花花绿绿的票证——三斤全国通用粮票,攒了三年的布票、棉票,还有一沓交售甜菜和生猪的奖售粮票。这些票证,足以让她在村里生活得宽宽裕裕,甚至有底气接纳一穷二白的温平安和自己组成一户。
只是,除了全国通用的粮票,其他票证出了靳原县就没用了。
真正有价值的,是赵丑汉给的那一沓特殊票证,包括两张居民肉票、两张工业券,还有珍贵的酒票、糖票、烟票各三张,这是连城里人都不一定搞得来的好东西、硬通货。五月份寅柱哥要成亲办酒,她想用这些票换点有用的回来送给他。
没避讳温平安,孙禾直接把“资产”摊开来数了数:“这是咱们的全部家当了,也不知道够不够。”
温平安看到她这样,心里针扎似的疼。
虽说进城这事儿,孙禾只说是她自己乐意。可若是从她的视角细细算笔经济账,她此行不但要承担去城里的巨额开销,还要耽误十天的工分,若是事情没办成,这些损失不会有人给她弥补。只有办成了,才会有“奖励”进账。
可她却毫无怨言地答应下来。是为了村里甜菜的前程,还是为了村民一年的生计?温平安自问做不到这一步。换而言之,温平安所认识的所有人里,只有孙禾能做到这一步。
叹了口气,温平安从自己带来的“嫁妆”箱子里翻出来一个小木匣子,匣子锁了很久,钥匙他总贴身带着。
“这是啥?”孙禾好奇地打量。
温平安望着孙禾,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:“这也是咱们的家当。”
啪嗒——钥匙插进锁扣,匣子应声张开了口。
最上面放着温平安这些年攒下的为数不多的普通票证,都是在梨花村攒下的,只能在县里用。翻开最上面一层t?,搁着一个磨出毛边的牛皮纸信封。温平安把信封拆开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——
二十来张大团结和数量不少的毛票,除此之外还有三十斤的全国通用粮票,以及其他一些零零散散的票证。
孙禾的眼睛瞪大了:“平安哥,你咋有这么多钱?”
温平安摸了摸那几张大团结:“这是我爸留给我的,还有一部分是工厂给的工亡抚恤。”他那没有血色的指尖又拂过粮票,“粮票是每个知青都有的。”
十四岁那一年,温平安收到这个信封,随之一起的,还有父亲工亡的消息。那时候他还小,不懂事,收到信儿,哭着喊着非要回城,差点因为“擅自离村”被挂牌游街。
被抓回来后,这个信封就锁进了匣子。一同锁起来的,还有他返乡回家的念想。
——家里再没有人等他回去了。
孙禾看他神色不对,一只手轻轻拍上他的后背:“平安哥,你有我呢,咱们俩就是亲人。”
温平安知道孙禾的意思——“亲人”,兄妹一样的亲人。也挺好,不是吗?
他把这些“家当”向孙禾的方向推了推:“加上这些,肯定够用了。”
两人的“资产”适用范围不同,说不好谁更富裕。若是在村里生活,孙禾那沓奖售的粮票足够两人填饱肚子;若是进城,或许用钱的地方更多?孙禾没说什么,仔细地把票证和钱收好,分成两份,对着油灯缝进了两件衣服的内袋。一件是自己的,一件是温平安的。
缝到尾声,孙禾带来的一沓票证里掉出来一张纸条。
温平安捡起来:“这是什么?”
只见那张纸条顶上写着“欠条”二字,底下签着赵丑汉、张凤来两个人的名字,中间却是空的。
孙禾抬头看了看,说:“没用的东西。赵叔、凤来婶子非要塞给我,他们老觉得欠孙家的,我可没这么想过。”说完又低下头封住最后一道暗扣。
温平安看着这张欠条,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,装起来,也记在了心里。
……
凌晨起床后,温平安把孙禾之前塞给自己的几颗金牙也装进了衣服的暗袋。
孙禾喂完猪,又关照了菜地,进屋的时候,温平安正在灶上忙活。
两人吃了早饭,又伺候小鸡小鹅吃了食,把该带的揣身上,其他的也收好了,天还不亮,就要赶路去县上坐车。
县里没铺铁轨,没有直达省城的火车,只有每天一趟的长途汽车,错过就得等明天。
出了院子,正要锁门,就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等等,小禾!小禾,别锁门!”
回头一看,虎子正扛着铺盖卷往家门口跑。
孙禾停了手里的动作,等着他跑过来:“慢点,又没狗撵你。”
虎子气喘吁吁的,说:“小禾……我娘说你们要出远门,家里就我一个闲人,我替你们看家来了。”
孙禾看了一眼他的铺盖卷,心里有点别扭。虽说虎子从小到大,拿孙家当自己家似的,可现在毕竟情况不一样了。孙禾偷瞄了一眼温平安的表情。
却见温平安一点也没讶异,反倒是丝毫没有顾忌地直接把虎子领进了东屋——东屋好久没人住,也没怎么收拾,像个小仓库:“你就住在这里。”
等虎子扫出个干净地方,把铺盖卷放下,温平安又把鸡笼一同搬进了东屋:“养鸡苗、鹅苗会吗?不会的多问问你娘。猪你倒是喂得挺好的,不用我教了吧?”
“院子里的小菜园得好好照顾着,”温平安接着指点江山,“闲着没事就去山上开荒,王书记答应,留一块给我们家当自留地。”
温平安理直气壮地派任务,虎子老老实实点着头——那样子一点不像来帮忙的,倒像是温平安雇来的长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