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如此，”王守业把话头转回到林建设身上，“林主任，您都听见了，我们的小同志愿意走这一遭。将来收获，我们直接把甜菜卖到省城去，糖厂这头不用烦心，供销社照样能完成指标。这甜菜种子，您合该给到我们了吧？”
哪跟哪啊？虽然不知道王守业是哪来的自信，但种子是林建设手里的筹码，他不能就这么轻易交出去，便追问道：“你说这梨花村的甜菜能卖到省城，我就得信？凭据呢？”
又怕这话显得自己太不近人情，硬卡着种子不放。林建设想了想，还是松了口：“不是说十天吗？那我就等你们十天，要是十天后，这小妮子能带回来国营大厂开出的凭据，该做什么，我清楚。要是不能，呵呵，你们就听劝，老老实实接受三级价！老王，你敢吗？”
“好，那咱就这么定了！”
这边，林建设和王守业一拍即合。同一屋檐下，孙禾心里的忐忑却越积越多。
而边上的郑大爷更是为她愁得眉头都打了结——这些干部都是干什么吃的，咋敢把这么大的事儿压在一个小丫头身上呢？
这些人里，唯独供销社的售货员老周不动声色。他在供销社听多了八卦，对孙禾尤为印象深刻。今天见到真人，又听她说了一番话，果然是个有本事、有魄力的。只是，把甜菜销给国营大厂？呵呵，他们想得还是太简单了……
第24章 .大队长又来炸场
从大队部出来，孙禾还是懵的。我、进城、国营大厂、甜菜——这四个词在她的脑子里随机排列组合，怎么组都觉得很奇妙。
大肥兔奶糖，孙禾只在八岁时尝过一次。那年，爷爷作为革命英雄去省城领奖状，省里只能给他一个人报销路费，孙禾只好待在家，等着爷爷回来。爷爷走了四天，再回来的时候，考校了她的武艺，她便得到了一块奶糖。
甜滋滋，奶香味的，现在仍记忆犹新。如今，要进城去找生产它的厂子，还要让这种国营大厂收购梨花村的甜菜。这岂不是说，如果她成功了，那块记忆里的奶糖，会带上来自梨花村的味道？这么一想，孙禾心里的忐忑又掺杂上几分激动。
走出王书记办公室那一刻，孙禾就觉着头顶悬了个倒计时——十天，坐车一来一返去掉两天，只剩八天。在八天时间里，事情不能办砸，这可不能再耽搁了。
迈开两条长腿，孙禾飞速赶回了家。一推院门，便忙活起来。
温平安肩上披个褂子从西屋走出来：“小禾，上午咋样啊？那主意行吗？”
孙禾正拾翻着篮筐和耙犁，第一次出远门没经验，她打算先把院里的东西收进屋里：“王书记说，主意倒是行得通。不过……”
“啥？”
“不过，他要我进城一趟，从国营大厂那里争取个特需凭证，还只给十天时间。我打算今天收拾行李，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与其说温平安对这情况有预料，倒不妨说，进城这事儿就是他给孙禾争取来的。只是，此刻孙禾尚不知晓。
这事儿虽然难办，但若是办好了，无论对村里还是县里，都是好事，对孙禾个人而言，也是实实在在的功劳，以后就不必再受制于江福海。
若是这事儿办不成……孙禾也才十九岁，办不成不是理所当然的嘛！
温平安没敢告诉孙禾，他在其中的掺和。比起以后不一定会到手的功劳，他更怕孙禾怨他自作主张。此刻，看到孙禾已把院中的农具归拢好，又往小菜园去了，温平安忍不住说道：“小禾，其实你可以拒绝的。”
孙禾闻言，从小菜园的位置抬起头：“不，平安哥，我一定要去看看。”孙禾的嘴角勾起个弧度来，今天林建设的话给了她新的启发，“我想去看看，这世界上有多少种糖。还要看看生产出那些糖的厂子，到底长什么样子。”
孙禾的字典里就像没有“害怕”两个字。亲耳听到她的想法，温平安也觉得心里更有底。
只是，一想到孙禾要出门好些天，温平安又有点不舒服。这些不舒服落在话里，就显得格外牙酸：“你……你放心去吧，家里有我看着。”
“看家？”孙禾不解，“看啥家呀？平安哥，你得跟我一起去。咱们顺道把你的户口关系办妥了。”
对哦，忘了这一茬了。想到能跟在孙禾身边，还能进城再推进一下领证的事儿，温平安赶紧进屋收拾起了行李。
收整完小菜园，孙禾站起来，环顾四周——菜园里留根越冬的菠菜、韭菜冒了新芽，浇水施肥不能耽搁；小鹅、小鸡肠胃还弱，得温水泡粮，仔细喂着；老母猪一天的两顿饭更是不能少。他俩都走了，小院却缺不得人，得时时照应着。
“平安哥，咱们一会儿去找凤来婶子，麻烦她照应咱家。”
“欸。”温平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
两人把各自的东西大致归拢好，就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动静。
“谁家办喜事呢？”乡下敲锣打鼓也有讲究，一听节奏就能知道是喜是丧。那边的动静轻快喜庆，肯定是哪家的大t?喜事。
温平安正是对“喜事”二字敏感的时候，听孙禾这么说，便急匆匆放下手里的包袱，赶着去凑这个热闹。
两人循着声，竟是走到了晒谷场。
哦，确实是喜事——老赵家的大喜事。孙禾和温平安对视一眼，都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只见赵寅虎胸前绑着大红花，被鼓乐班围在中央，大队长江福海扯着他的手，正搁那儿给村民讲他的英雄事迹呢。
听到动静来凑这番热闹的，不止孙禾他们。这会儿，晒谷场陆陆续续站满了人，里三层外三成的，有些小孩坐在父亲肩头，占领了高地，随着锣鼓的节奏喜滋滋地鼓着掌。
孙禾踮起脚，正好看见人群中央虎子窘迫的脸。
热闹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，确实挺有意思的。
“……当时，贼人摆出一字长蛇阵，就要包抄过来，却见虎子兄弟似闪电般迅速，杀他们个措手不及……”
江福海措辞用典像是说书先生，人们听着新鲜，时不时叫好。
梨花村出了个英雄，以一敌四不落下风，这是县里今天热传的事情。
前阵子，山上闹贼，又接连出了两条人命，大伙儿好些天不敢进山。别说野物，就是孩子捡回来的野草都得扔老远。虎子击毙老黄当晚，就去县里报告了情况。这回，他不仅守护了公共财产，还维护了治安稳定，县里大领导挺高兴，说要给虎子申请奖励。
等事情传到江福海的耳朵里，就成了虎子“以一敌四”勇斗盗猎贼，染上了些传奇色彩。
大队长江福海不想错过这波热度，连夜去和赵丑汉取材，又编了这个故事。给媳妇儿江燕讲了，江燕也说好。他这才自信满满，招呼大伙儿一起来“学习”先进事迹。
可怜虎子自个儿还没回过神，就被江福海派人“请”到了晒谷场，绑上了大红花，充当一个站桩模特的作用。虎子一米八几的大个子，走在人群里都挺打眼。此刻往中间一站，更是打眼。
江福海嘴里那人，虎子很陌生，怎么听也不像是自己。但不妨碍他尴尬得脚趾扣地，恨不得地上突然裂条缝，自己遁进去。
“……只见咱虎子兄弟暴喝一声‘嘚！尔等小贼，竟敢班门弄斧’，随即举起猎枪，冲天就是一枪，震得贼人是屁滚尿流，又见虎子兄弟一身王霸之气，恨不得倒地便拜……”
人群里，虎子他娘张凤来转身往家走，实在没眼看。他家只剩那四个弟兄还在凑热闹。
“三哥，那‘王八之气’是个啥气？”老五赵寅路问。
“没见识了吧，王八之气是说老四像王八一样，一蹦三尺高。”老三赵寅雄给他解释。
“哦哦。”老五真信了。
虎子人都麻了。
孙禾看着人群中央的虎子，想到前些日子，人们说起虎子，总是带着嘲讽的语气。如今，他替村里平了事，大家眼里的讥讽也散去了，孙禾为他松了口气。
和温平安看了一会儿，眼瞅着天色不早了，不敢再耽搁，从人群里退出来，正好撞上要往家走的张凤来。
“凤来婶子！”孙禾追上前去。
“小禾啊。”今天看见孙禾，张凤来心里格外轻松。虎子把盗猎贼打死了，也算给孙老报了仇，这事儿有了交代，压在她心上的大石头总算撤掉了一半。另一半，一边担心着家里几个儿子，一边操心着孙禾。
“凤来婶子，我要和平安哥进城办手续，得麻烦您帮我看家。”
“好事啊，婶子肯定给你看好了。要走几天呐？”
张凤来接过孙禾递来的家门钥匙。
“十天。”
“这么长时间？”
“好不容易进趟城，想在城里逛逛，您有啥要带的？”
张凤来摇头：“紧着你们小两口的东西买吧。”
“寅柱哥不是要办事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