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边是吴方许下的好处,一边是王守业的坚决态度,林建设心里犯了难。
可他又想到吴方说过,如果不能按三级价来收菜,那他就什么菜都不收了。想到这一点,林建设语气里不由地带上几分急切:“可要是不按这个价来,糖厂决计不会安安分分收菜。等秋收,他们只收个最基本的数额做个样子,其他的只能烂在窖里,你们亏得不是更多吗?依我看,老王,你还是签了吧!反正无论是你,还是我,还是吴方,大家不都没有别的办法嘛?僵在这里有什么意思?”
“谁说没有其他办法!”
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,大家不约而同转过头,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缩在角落、不曾言语的姑娘身上——正是孙禾。
第23章 .开荒救不了梨花村(二)
这群人里头,孙禾自觉年纪最小、资历最浅,估摸着没有说话的份儿,还想等大人物们谈完正事,她再跟王书记说说自己的想法。
可旁听了半晌,眼瞅林建设的话越说越偏,丝毫不考虑梨花村的艰难处境,孙禾心里来了气。
“谁说没有其他办法!”
孙禾这一声反驳,让在场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。
林建设盯着这张陌生面孔,摸不着头脑——这又是哪号人物?
刚刚王守业放她进来,林建设就有些好奇。他以为这是梨花村的记工员,进来帮王守业做会议纪要。可仔细一看,这小闺女穿的是褪了色的深蓝袄子,肘上、膝上都是补丁,脚上踩了双沾着泥的布鞋,哪里像个“半脱产”的办事员。
“王书记,这位是?”
“这是我们村的孙禾同志。”林建设正等着他的下一句介绍,王守业却住了嘴,什么都没再说。就这么短短几个字,就把孙禾介绍完了。
林建设纳闷儿,这说了不等于白说嘛!忍不住朝着王守业翻了个白眼。
王守业只当没看见,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孙禾身上:“小同志,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这又是要出什么招?林建设一边心里嘀咕,一边也忍不住好奇——供销社、梨花村、糖厂,他们三个“一把手”都搞不定的事情,眼前这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能拿出个什么“办法”?
在座几位,与孙禾关系最亲的,是邻居郑大爷。
这会儿,郑大爷扯着孙禾的袖子,把她往凳上拽,还小声劝道:“禾丫头,你闹啥呢?这里是大队部,可不能胡咧咧。”
郑大爷毕竟是看着孙禾长大的,了解这妮子的性子——做得比想得快,手比脑子快。此刻,郑大爷心里绷着一根弦,就怕孙禾说了啥错话,惹恼了大领导,给她自己找麻烦。
孙禾却没顺坡下驴,反倒是瞪着一双清澈的杏眼,希冀地望向王守业:“王书记,咱村的甜菜品质好,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,可千万不能贱卖!”
一扭头,她瞥了一眼林建设,脸拉了下来,字字带刺:“我在大队会上听说过,今年的政策,是要把实惠给到农民。咱们村该得的实惠,一分都不能少!”
林建设还没说些什么,一旁的蒋红先下了面子:“你要有法子就赶紧说,别扯东扯西的!”蒋红当大会计好些年头,见多了空喊口号表决心的。她和孙禾没打过交道,此刻见这妮子年纪小又面生,心里估摸她也是个“假把式”,不由地一阵心烦——这都啥时候了,还来添乱!
“先听听孙禾小同志怎么说!”这时候,还是王守业站出来给孙禾找回了场子。
得到王守业的支持,孙禾也不再藏着掖着,从自己带过来的小本子里抽出一张8开的小报,摊开来铺在桌面上:“王书记,报上说,咱省的大肥兔奶糖要销到国外去,为了保证品质,今年正要选购一批最优质的糖料呢。”
她这么一说,大家纷纷站起来,围到小报跟前,细细读了起来。
林建设和蒋红在最里圈,供销社的老周在外面一圈,郑大爷虽也站起来了,可他大字不识几个,只能看看报纸上的小画儿。
“咱们靳原县离省城只有两百多公里,如果能把甜菜卖到那儿去,就能走特需供应,没准比一级菜的统购价还要高!”
这群人当中,唯独林建设接触过外贸业务。可他所理解的“外贸”,不过是按照国家定好的目录,把采购回来的外国商品摆上供销社的货架。至于孙禾所说的,把村里种的甜菜,送进国营大厂做成奶糖,卖到国外去,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儿。
能说出这种话,林建设不由地重新审视孙禾——长得是清秀些,身材是高大些,可怎么看也不过是个寻常的乡下丫头。哪个乡下丫头会懂这些?眼前这个孙禾究竟什么来头,怎么会有这样的“奇思妙想”?
他只能理解为,指定是王守业从报上看到了这个消息,不过是借着这丫头的嘴说出来,专门说给他听,好给他一个下马威。
想到这儿,林建设忍不住粗声粗气地问:“这些话,都是谁教你的?”
“没有谁教我,这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!”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昨天晚上,温平安陪着孙禾一起读了报。那些孙禾看不懂的名词,温平安就专门解释给她听。等她完全弄懂了,这么个想法就自然而然浮上了她的心头。
孙禾想出主意后,第一时间就分享给了温平安,和他碰了碰。温平安也觉着好,她才敢把主意带到了大队部,带到了王守业的办公室。
“你倒是说得轻巧!”林建设压t?根没信,“把甜菜卖到省城?你想卖,人家就肯收吗!”
林建设管着供销社,到底还有些见识:“人家是国营大厂,用的糖料都是全国精挑细选的。南方的甘蔗地,新省和蒙省的甜菜场,哪个不比咱这儿旮旯的糖萝卜好上千倍万倍。你拿啥保证,人家能选上你这儿的糖料?”
糖是稀罕东西。孙禾都不知道,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多种糖料。南方的甘蔗糖是什么味儿?新省、蒙省的甜菜和家门口的糖萝卜有啥区别?林建设的话激起了她的好奇心,她统统都想知道。
不过,孙禾有一点可以肯定,他们梨花村的糖萝卜就是最好的!从小到大,无论是隔壁村还是县里的,人人都这么夸。七年来,全村人精心伺候着,细节处从不怠慢,种出来的东西哪能有不好的?
她对梨花村的糖萝卜充满信心:“不去试,怎么知道不行呢?”
林建设一听,乐了:“去试?谁去试?拿什么试?你这丫头净讲胡话!别以为报纸上看懂几个字儿就不得了,我跟你讲……”
林建设还想显摆自己的阅历。
却见王守业已从报上的文字抽回了视线:“确实,不去试试,怎么知道不行呢?”
他的反应掐断了林建设的话头。林建设愣了愣:“老王,蒙蒙我得了,别把自己也骗了!这事儿纯粹是天方夜谭!”
就靠小妮子几句话、报纸上几行字,就敢自己把甜菜卖进国营大厂?林建设觉着,梨花村是不是风水不好,尽出傻子。
王守业却用指关节轻轻磕了磕报上的标题,没理会林建设,反问孙禾:“小同志,这事儿确实值得去试,应该去试,也必须有人去试。所以,你愿意为了梨花村,走上一遭,试它一试吗?”
“我?”她只是个一穷二白的农家丫头,没背景没见识没阅历,连靳原县都没出过,这事真她能干成吗?何况,这是要进城和国营大厂打交道的工作,要面对不少大人物。孙禾原以为自己只需要出出主意,王书记自会找人去办。实在没想到,一个大拐弯,这任务竟会落在自己头上。
“老王,别欺负小丫头了!”见孙禾愣住了,林建设嗤笑一声——老王这家伙够狠心的,定是故意这么说,想让小丫头知道这主意多不现实,让她自己知难而退吧?
老王不答,从书架上抽出一沓信纸,仍是对着孙禾说道:“小同志,我看这事行得通,我给你十天时间,也给你开介绍信,你进城去探探行情。今天大家也作个见证,等你带着好消息回来,队里一定给你奖励!”
这是要来真的?
林建设死盯着王守业的脸,这人脸上平静得很,既没有慌张,也没有疑惑,反而是气定神闲,就像这事儿谁去都能办成似的,让他心里不由地犯起了嘀咕——听说这位王守业王书记也有一门厉害亲戚,莫不是他在省城有些人脉,一定能把这甜菜销出去?
“孙禾同志,全村的生计都在这甜菜上,你敢不敢走这一趟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孙禾同志,时令不等人啊。”说着这话,王守业的眼睛悠悠扫过一旁的林建设。
孙禾陡然会意,此刻若是她露了怯,梨花村全村就要被供销社这尊大佛拿捏了去,她定了定神,语气带上几分肯定:“王书记,我愿意走这一遭,我对咱村种的甜菜有信心!”
“好!”蒋红一拍桌子鼓起掌来,“年轻人有魄力!”此前她虽不了解孙禾这号人,可关键时刻,孙禾不掉链子,能说愿做,知行合一,倒是让蒋红想起几分年轻时的自己,不由地生出些许好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