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是正确的。
孙禾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报纸上面“大肥兔奶糖”、“美国”等大写加粗的字样，心里有些疑惑：“平安哥，你给我看这个是啥意思？”
温平安把报纸整版摊开铺在炕上，食指点了点上面的配图。
“小禾，开荒确实救不了梨花村。”
第22章 .开荒救不了梨花村（一）
一大早，孙禾来到大队部，今天王守业让她早点来汇报，她打了一晚上腹稿。
昨天，孙禾、温平安两人对着一张报纸唠到深夜，温平安给她讲了几个报上看到的例子，孙禾听过后，心里大致有了一个法子。 今天这一遭，她想说服王书记，不要再上山开荒，就像平安哥说的，开荒救不了梨花村，这事儿必须想想其他办法。
虽说法子有了，可这还是她第一次插手这么大的事儿——甜菜要是出问题，全村的生计都要受影响，光想想就忍不住紧张。
“别怕，能行！”早上出门的时候，温平安特意给她鼓劲。
想到温平安还在家等着自己的好消息。一咬牙一跺脚，孙禾敲响了王守业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来！”很快，屋里传来王守业的声音。
孙禾整了整衣领，推开两扇对开的木头门：“王书记，我——”
她一进门，数道目光射来——孙禾傻眼了。
屋里除了王守业，还坐着供销社的售货员老周、村里的大会计蒋红、邻居郑大爷，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。
这是什么阵仗？
孙禾楞在原地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“孙禾同志来了？坐。”王守业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板凳。
孙禾顺着王守业的意思落了座，正挨着邻居郑大爷。看见她来，郑大爷也很意外，可见她浑身不自在，好心的郑大爷赶紧跟她通了气：“我们都是为甜菜的事儿来的。”
郑大爷这么一说，孙禾心里估摸着有了底。
郑大爷是地里的“老把式”，别人把握不了的茬口、治不了的虫害，他眼睛一眯，手背往地上一贴，就能给个准数。如今他七十多了，早已不咋下地，可大队地里遇见什么事儿，大家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。
而坐在另一头的大会计蒋红，手里握着村里的总账，大队买什么、买多少、怎么卖，都得她来掌眼。她手底下管着大队的所有工分会计，其中就包括江福海的老婆江燕。还有，她是老护林员蒋师傅的闺女，前阵子蒋师傅在老龙山出了事，她便回家主持丧事了，好几天没在村子里露面。
供销社的售货员老周，这位也是明白人。
唯独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，孙禾拿不准对方的身份。他看起来和王守业差不多年纪，可穿得比王守业讲究很多，深色中山装上面一条褶子都没有，显然来之前精心熨烫过，再看那一身的派头，怕不是上面派下来的干部？
孙禾心里正嘀咕着，王守业给她揭了秘：“这位是供销社的林主任，今天来跟咱们对接种子的事儿。”
原来是供销社的“一把手”，怪不得呢！
供销社是村里唯一能买到各种物资的地方，哪个村能用上化肥、农药，哪户人家能吃上油盐、糖酒，都得看供销社的脸色。
别说村子里，就是寻常人家有个红白喜事，都得提着鸡蛋、青菜去找这位“一把手”，求他“通融通融”，才能多买些紧俏货。
往常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儿，今天咋还下凡来了？
林建设今天确实是带着事儿来的。
甜菜的统购价要涨，出厂价却没涨，糖厂的吴方发愁“价格倒挂”，专程到供销社找了他。
往年，糖菜都是抢手货，供销社和糖厂总要“打架”，都想把收购的事儿揽过来。可今年政策一变，原本的香饽饽成了烫手山芋，两家都不想招惹，可国家的任务又摆在眼前，这咋办呢？
吴方自上次在县革委小院开了会，心里就打起了压级压价的主意。
以往，一级甜菜到厂价是64块一吨，二级甜菜是58块，三级甜菜是50块。今年调价的命令下来，统统上涨25%，一级甜菜到厂价变成80块一吨，二级菜是72块5，三级菜是62块5。
调价以后，三级菜几乎赶上原先的一级价。
吴方拨着算盘算了半天，决定一不做二不休，干脆把一二级的菜统一按照三级价收。这样一来，糖厂还有利可图。
可问题就出在这了——甜菜的评级定级，绕不过供销社。如果供销社不配合，那这主意也落实不下去。他只好去找了林建设。
林建设是庄户人家出身，哪敢小看群众的力量。他要是敢把好端端的一级菜定成三级的价，村民肯定要来供销社闹。到时候闹大了没法收场，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！
可吴方许了一些他无法拒绝的好处，看在这些好处的面子上，他才跑这一趟。
今天来梨花村，林建设一方面是想找王守业商量对策，另一方面也是想探探村民对“压级压价”的口风。要是能平安无事地把价谈下来，让王守业在统购方案上签了字，这事儿以后就是王守业的责任，怪不到他林建设头上。
“守业，咱村的甜菜种还是不种，你给句痛快话。”没成想，是郑大爷率先开了腔。
“种，怎么不种，国家定的指标，该是多少就得是多少。”王守业攥着笔的手靠在桌面上，“你看，我今年把供销社的领导都请来了，就想给咱们解决这个事儿呢。”
林建设一听就知道这是点他呢，毕竟拦下春播甜菜种子的人正是他。
可他也没办法呀——往年，统购方案出来了，种子才能到村里。可方案要明明白白约定收购价。今年，正是这出“价格倒挂”，让收购价格迟迟填不上去，拖累种子也迟迟不能上架。
惦记着吴方给的“好处”，林建t?设只能硬着头皮解释：“今年甜菜价格涨得太多，统购方案不好出。”
郑大爷没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，还是大会计蒋红反应快：“是价格太高、利润太少，所以糖厂不愿意要？”
“岂止是利润少，分明是亏本！”林建设老老实实把吴方的话带到，末了又掰扯了一遍价格倒挂的机制。
蒋红听着，手里的笔没停过。等林建设止住话头，她看着信纸上的数字，眉头也拧成了疙瘩：“照您这么说，卖一吨糖出去，糖厂就得倒贴100块？”
这事儿确实棘手，林建设无奈：“糖厂那边的意思是，统一按三级价，这菜就能收。要是按原原本本的级别定价，他们就不乐意收了。”
“不行。今年农资价格也见涨，要是都按三级价收菜，村里保不住本。”蒋红先拍了桌子，“大家忙活一年，不就白受累了！”
甜菜娇气，放不住。吴方就是吃准了这一点，才敢这么提要求。加之，计划经济体制下，县里只有他们一家糖厂，只要他咬死了不松口，村民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，自行承担损失。
孙禾在边上旁听，心里也是一惊。 她虽提前知道要压价压级，却没仔细算过农资账。要是照蒋红姐说的，辛苦一年，最后大家还要倒贴，那这甜菜种着确实没劲。
“可也没其他办法呀！”今天来，林建设特意带上了今年的统购方案，他把方案摆在王守业面前，上面已填好了种植亩数、统购吨数，最重要的评级定价却只填了一档，是62块5。“老王，你要是能现在签字，我今天就派人把种子拉过来。要是不能签，那种子，就再等等看吧。”
王守业还能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嘛。供销社的林建设、糖业公司的吴方，以往两人闹得不可开交，每年年底结算都要打一仗。也不知是多大的好处，让这两个老冤家统一了阵线，专程来给他设套子。
王守业还没说什么，一旁的蒋红却站起来，一把把方案推了回去：“林主任，您这是什么意思？国家要涨价，又不是我们村民自己漫天要价。你自己阳奉阴违，还想逼着我们签字！”
被她这么直白地揭穿了心思，林建设脸涨得通红。手里管着供销社，出门在外，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、求着他，哪里被人这样数落过，当下他也恼了，甩着手里几张纸，两手一摊：“那甜菜种子的事儿，你们就等着看吧，看时令等不等人！”
“你——”
蒋红心里更狠的话还没说出口，就被王守业拦着住了嘴。
好不容易把蒋红安抚着坐下，王守业又掉头来跟林建设掰扯：“今年便宜农药不让用了，精肥也有缺口，大家种甜菜的成本蹭蹭涨。要是都按你说的，全都给评成三级菜，连往年国家奖售给的粮食、化肥、石油，还有返还的甜菜丝，就都没了，连公粮也没法减免。我要是在这个上头签了字，到了年底，村里真该揭不开锅了。”
林建设是吃商品粮的，不知道里头还有这门道。此刻听王守业这么一说，也替梨花村觉得亏。
“评成三级菜，你看着只是少赚了几块钱，实际上，那得村民拿口粮填窟窿。林主任，这我真不能签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