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几分钟,已完成一副绣片。
“绣得真好!”孙禾忍不住赞叹。
大姐闻声抬眼,见是个十几岁的妹子,便把手中的绣片放下,冲她和善地笑了笑:“我这手艺家传的,十几代人了,能不好嘛!”
两人还想唠几句,司机摁响了车喇叭,提醒乘客赶紧上车。
大姐急忙解开包袱的结,把刚绣好的绣片塞进里头,孙禾瞥了一眼,那么大的包袱里头竟然都是绣片。
大姐背着东西,又抱着孩子,不太方便,孙禾紧跑几步搭了把手。把大姐送上车,扭头看温平安。还好,歇了这一会儿,他的脸恢复了点血色。
大姐坐在孙禾、温平安后一排,把孩子安顿在车窗旁的位置,自己扭着身子把行李塞进座椅底下,这才在温平安正后方的座位坐下。大姐打开了话匣子:“你们是夫妻俩吧?”
两人齐齐点头。
“一看就是,长得就有夫妻相!”
温平安倒是挺受用的:“那是我的福气。”
坐在前面一排的杜苗苗刚吃了顿饱饭,此刻困倦地打着哈欠:“我也觉着你俩长得夫妻相,一个观音相,一个童子相。”
“这是好话吗?”温平安疑惑。
“夸你们长得良善呢!”杜苗苗哈哈大笑。
这边温平安还在和杜苗苗争辩啥是“童子相”,那头,孙禾扭头和大姐唠上了刺绣。
“大姐,我瞅见你包里带的都是绣片,绣得真好,这是要干嘛去?”
大姐拍了拍座位底下的大包:“我可不是什么二道贩子,这里头都是我们村妇女亲手绣出来的好货。这批绣片要送到省城工艺料品门市部,钞票现场结算。要经手钱的事儿,大家信不过别人,就让我走一趟。”
“您在村里真有人望。”
“那肯定啊,我们村自六四年办了社队企业,刺绣组就只有我一个大师傅,全村的妇女都是我徒弟,大队长的老婆都跟着我学呢。”
“社队企业,干啥的?”孙禾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。
“社队企业呀,就是咱们公社、大队自己办的小厂子,主要是给大队挣活钱的。赚来的钱要买化肥、拖拉机的柴油,这样就不用等年底的指标。农忙的时候,那是帮了大忙了!”大姐指了指车窗外,“大伙儿都说,这条路都是靠妮子们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呢。”
确实,自进了岷安县界,路就好走多了,从靳原县过来,颠簸一上午的不舒服也散了。
社队企业,这种好东西,梨花村怎么没有呢?孙禾颦了眉,心里有些疑惑,又有些不甘。
“大姐,这社队企业是人人都能办吗?”
“当然不能,咋能人人办呢,那不就乱套了?得有领头人,有好手艺,还得上面给批,弄不好就是‘投机倒把’,麻烦着呢。”
孙禾听了,倒没有多沮丧,反倒是心里腾得冒出股不服输的劲儿,她把“社队企业”这茬记在心里,想着回村打问打问。
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却听大姐压低了声音,凑近道:“之前我们做好的绣片都是交到公社工艺品站,最近那边出了乱子。有个干部私自倒卖,一张绣片给大队结算三毛五,卖给二道贩子得六毛,他自己白得二毛五的差价。现下两人都给抓了,还没收了财产,听说要蹲几十年大狱。”
孙禾一听,心里也是一惊:“也忒胆大了,咋能这么搞?”可她又不由自主地注意起那二毛五的差价来:“这么大的差价,贩子能赚回来吗?”
大姐的嗓门压得更低了:“听我们大队长说,那贩子收回来就全部交给城里的大老板,人家有门路,能转运到港城,发包到国外去,赚来外汇。这次,上面只收拾了那个二道贩子,他头上的老板也一点没动。你瞧瞧,这叫什么事儿呀!”
“外汇,能赚多少?”孙禾不禁好奇起来。
在村里,这些事儿谁都不敢乱讲。今天,总算逮到个陌生人,能吐一吐“内幕”,大姐只管往夸张了说:“听说,得有十倍差价呢!”
十倍差价?孙禾一愣。
她正要追问些什么,冷不防汽车猛地向右一拐,又“嘎”地一声急刹。孙禾的身子向侧面一扑,脑袋差点磕到窗玻璃。这时,还是温平安用手给她垫了一下。
心里的火蹭地往外冒,正想骂两句。却听司机摇开车窗,骂道:“小毛头,找死啊!”
第27章 .一波八九折
“小毛头,长没长眼睛,找死啊!”
全车厢的人像下了锅的饺子,一齐打了个滚。
“干嘛呢这是!”
“咋了咋了?车坏了?”
乘客七嘴八舌问候司机,司机师傅也恼火。
他摇开车窗,噼里啪啦一通脏话,大家的脑袋齐刷刷扭向车头方向——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张开双臂挡在车前,声音清晰地顺着车窗传进车厢来,t?带着股没长开的脆生:“师傅,载我一程,实在走不动了!我有钱!我给你钱!”
司机师傅没好气地摁了两下喇叭:“滚开,哪来的野小子!也就是我技术好,差点就出人命你知道不?!”
少年却没动,直挺挺地站在车前,不肯让路,像块顽固的石头。
孙禾被那急刹的惯性冲撞了一下,心里正憋着火,又见温平安为了护住她的头,手背撞红了一大片,更是又急又气,忍不住就要冲下车,教训拦车那小子一顿。
温平安拦住她:“小禾,算了,不值当。”
孙禾不依不饶:“咋能算了,你手都成啥样了,我今天非得揍他一顿!”
可待她站起身,少年的身形透过视野前方的车玻璃,映入她的眼帘——
约摸十三四岁年纪,长相俊俏,皮肤是这边不常见的麦色,眼睛黑亮黑亮的,睫毛纤长。虽然脱去了那身北地猎户才会穿的皮袄子,但孙禾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:这不是老龙山上那个小孩嘛?他怎么会在这里?
认出是个熟面孔,孙禾猛地想起虎子讲过,那个少年是想跟着兄长学手艺,这才来到老龙山。他和虎子相处了好几天,虎子说他本性不坏。可是……他的兄长们都已经死在了老龙山,死在了老黄的枪下。
想到这里,孙禾心里一梗,准备好的骂句憋回了肚子里。她扭头劝司机:“小孩不容易,荒郊野岭的,师傅你就带带他吧。”
温平安揉揉肿胀的手背,闻言目光从窗外的少年移回到孙禾身上,眼睛里满是不解——怎么一眨眼功夫,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?
孙禾挠挠头,干笑两声:“咱就当学雷锋了。”
听见有人这么讲,司机师傅本想驳几句,那小孩却怪识相的,顺着车窗扔进来一卷毛票,还有一盒“哈德门”香烟。司机把东西收进了裤兜,哼哼了两句,打开了车门。
车上已没了座儿,少年上了车,把脏兮兮的挎包扔在地上,垫在屁股底下坐稳,又喘了几口粗气,举起水壶猛灌了半壶凉水。少年的衣衫都是旧的,屁股、膝盖的位置打着好几个补丁,松松垮垮,连脚上踩的布鞋都快磨穿了底,看着怪可怜。
他就坐在温平安左脚边,坐下后安安静静,显然并没有认出孙禾。
不过是在山上打了个照面,认不出倒也正常。
虽说曾在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,经历了同一些人的生死大事,但对于彼此,只是两个过路人罢了,孙禾也不打算多管。
这会儿,温平安还在纳闷儿,孙禾却使了个眼色,让他不要多问。看着孙禾挤眉弄眼,温平安差点没憋住笑,就听后排的热心大姐主动与那少年搭话道:“小孩,你多大了,咋一个人去省城?家人没跟你一块儿?”
“我十二了,不是小孩了。”少年只应了这一句,其他的问话一概没理。
少年的口音也陌生,听不出是哪儿来的。不知大姐脑补了怎样一出故事,她又问道:“是不是跟父母闹了别扭,才自己跑出来?”
少年听了这话,眼神暗了暗,声音也沉得发哑:“我没有家了。”
这几个字一出口,大姐张了张嘴,半天没找到一句能接上的话。
周围人听了,心里头也不是滋味,倒是没人再在意他之前拦车的事儿了。
温平安与他同病相怜,只叹口气,也不太介怀孙禾态度的转变——这少年穿得也不好,指定是没别的法子,才教孙禾一打眼就可怜他,不愿意追究他。
这几年,日子好过了,可旦夕祸福这种事,还是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发生。
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。
车子又开了五十公里,停车十分钟,两名司机换了班,乘客趁这段时间下车活动,温平安也下车走走,展展腰,活动活动腿脚。
孙禾没动,坐在座位上出神,眼睛不经意间对上少年那双黑亮的眸子——就在那一瞬间,孙禾觉得,这少年认出了自己。
两个人自打对上视线,就都没再移开目光,互相盯着整整一分钟。盯得孙禾内心发毛,直犯嘀咕。要不,主动打个招呼?孙禾还在犹豫,少年先探出了手,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纸递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