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问:“姐姐,你识字是不?我看你像是识字的。”
这端过枪的就是不一样,看人真准。孙禾心想。
接过那张皱皱巴巴的纸片,孙禾快速浏览了上面的内容——这是一张报纸切片,印着几张黑白大头照。别人或许不熟,孙禾却不可能不熟,正是老龙山上那伙儿人,尤其第一张照片上的面孔,到今天孙禾还记忆深刻。
照片下方,是一则尸体认领启示。
孙禾清楚他要干嘛了。
少年的眼尾下垂:“姐,你给我念念。”
孙禾把纸条的皱角捋平整,音量不高,声音清脆——
《认领无名尸体公告》:我县有五具无名男尸待认领,家属或知情者可往县公安局认领或提供线索。家属认领需提供大队或单位开具之介绍信、本人户口本,并自行承担丧葬费用。自公告发布三十日起无人认领,将按规定火化……
念完落款和日期,孙禾把那张纸递还给少年,少年爱惜地把它揣进了上衣口袋。
日落西山时,车子驶进省城地界。
车刚停下,少年就第一个挤出了车门,一溜烟消失在了人海。
到站后,孙禾帮着大姐把绣片包袱提了下来,大姐要抱着孩子投奔城里的亲戚,向他们告了别。
前座的杜苗苗要去住公家招待所,问他们要不要一起。考虑到自己和温平安两个人都对省城比较陌生,孙禾略一思索,拿定了主意:“那苗苗姐,我们跟你一起。”
招待所三毛五一张床位,就在车站不到五百米的地方,是四层的灰砖楼,门口还有穿绿制服的在站岗。进了招待所大院,最打眼的是院里停着的几辆绿色吉普车,很是气派。
孙禾紧紧跟在杜苗苗身后,见她拿出什么证件,她就准备什么证件,又交代温平安也依样画葫芦。
杜苗苗排在他们前面办手续,手续办了一道又一道,票证查了一遍又一遍。
孙禾等着无聊,见大厅里有面大镜子,能照见全身,就拉着温平安过去照了照。车上大姐和杜苗苗都说他们有夫妻相,“夫妻相”是个啥相?对着镜子照了会儿,温平安比她高半个头,两个人都瘦,都是短发,又都穿着灰蓝色的褂子,看上去确实很和谐。
在车上颠簸一天,孙禾心里期待着今晚能住进招待所好好歇一歇。她还没睡过床,听说可软乎了。
这会儿功夫,服务员查验完了杜苗苗的证件和介绍信,让她上了三楼。扭头却对孙禾和温平安说:“今天住满了,明天请早吧!”
“啊?!”孙禾听了,把滑到臂弯的包袱甩到肩头,回头去问温平安:“那咱们咋办?”
没等温平安回答,大厅的玻璃门忽地被推开,一个三十出头、穿一身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,手肘处还夹着个牛皮文件袋。
本来面无表情的服务员见了他,笑容一下子就弹到了脸上:“刘秘书,给您留好了单间,还是老地方。”
“不是没房了吗?”孙禾忍不住问道。
服务员没理她,殷勤地领着刘秘书往楼梯口走,反倒是那个刘秘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。
孙禾心里憋气,瞪了回去。
温平安见状扯了扯她的衣角,又挡在了她身前,隔绝了刘秘书的视线。出门在外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他怕出什么乱子。
刘秘书注意到温平安,突兀地停住脚步,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,犹疑地问道:“你是不是姓焦?”
听到“焦”这个姓氏,温平安微不可察地愣了一秒,转瞬,他指了指自己:“我?不是。不认识什么姓焦的。”
“那是我认错了。”刘秘书甩下这句话,转身上了楼。他心里纳闷儿,长得真像。
“把你认成谁了?”孙禾好奇。温平安长得有些离谱,跟村里人都不大像,孙禾见过的人里没谁和他长相相似。
“那谁知道呀。”温平安笑着说,眼底却夹着几分苦涩。
出了招待所,温平安领着孙禾往火车站走。在车上,温平安向杜苗苗打听过,如果招待所住不进去,可以到火车站买一张隔日票,凑合一宿。
火车站售票员是个跟孙禾差不多大的小姑娘,听他们要买凌晨的票,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的意图,她探出个脑袋,嘱咐他们:“那你们得十一点才能进来,早上六点就得走,来早了来晚了,都要被抓的,抓着了就要罚款呢!”
时下对“盲流”管得很严。这几年,知青返乡,城市人口激增。浑水摸鱼来城里的,若是没有像样的介绍信,被抓住不仅要罚款,有的还要强制劳动半年,期间无工资、无自由,劳动结束t?才会被遣返原籍。
火车站门口挂着大钟,看看时间,还不到七点,距离晚上十一点还要四个小时。眼下还是三月,站台外并不暖和。
就这么干等着?
孙禾拽着个路人问了一番,回来跟温平安说:“平安哥,糖厂离这儿不太远,只有三公里。咱们今天走一趟糖厂,认认路,明天好办事。”
温平安应了声,背起行囊跟在孙禾后头。
走在柏油马路上,他俩看什么都觉得新鲜。
“平安哥,这么宽的路,得修多久啊?”孙禾蹦蹦哒哒地观察着四周。
温平安记忆里的省城,只有工厂那么大。工厂里有学校、有食堂,也有卫生室,基本需求都能在厂子里解决。爸爸总是早出晚归,温平安便极少出厂区大院。走上这条繁华的大街,他也是头一回。
火车站通下去的这条路应当是一条商业街,沿途有东方红照相馆、国营理发部之类的门脸。最让孙禾惊喜的,是国营百货大楼的橱窗,那儿的玻璃擦得透亮,能看见里头琳琅满目的商品和许多正在选购商品的顾客。
“进去逛逛?”温平安提议。
“不了,”孙禾却摇摇头,“咱们办完正经事再说。”
正是下班点,自行车大军占了整条道。孙禾、温平安贴着墙穿过车流,加紧脚步又走了一截子路。过了一条十字街,热糖浆混着煤油味冲进鼻腔,一栋特别的建筑就在前方不远处。
那座楼一看就是外国人建的,楼体刷成了砖红色,屋顶斜斜切下去,檐角没有飞翘的瓦当,窗户是拱圆的。孙禾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洋房,此刻只觉得不愧是省城,连房子都和村里不一样。
建筑被一个大大的院子围着,透过栅栏,能看到院子里有一条铁道,铁道旁整整齐齐码着木箱。木箱旁边,有三五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工人正把包装好的糖块塞进麻袋。
孙禾一边观察着他们的动作,一遍顺着栅栏找到了大门口,大门口挂着“国营大肥兔糖果厂”的牌子,门内的影壁画着一只抱着奶糖的胖乎乎垂耳兔,还贴着“努力增加出口 争创更多外汇”的彩字标语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终于找到地方,孙禾高兴地抬起胳膊,指着招牌让温平安快看。
温平安却注意到门岗处挂着个木牌子,上面写着“外来人员 谢绝入内”。
“你就让俺进去呗!俺从东北大老远折腾过来,就为把村里的事儿办妥。不是你们发告示让俺们来领比选会的条子吗?这咋到了门口还卡着不让进呢!”门岗处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隔着小窗,跟坐在里头的年轻门卫杠上了。
第28章 .含糖量16%
“哪来的哪待着去!”
国营大肥兔奶糖厂大门口,门卫把小窗一拉,坐在门岗亭里喝喝茶、看看报。任外地口音的男人怎么叫骂,都不再抬头。
“什么玩意儿啊!明明是你们厂自己登报喊俺们来的,俺还不稀罕来呢!”男人唾了一句,转身就要走。
温平安听见“登报”两个字就觉得不对劲儿,赶紧上前拦住了男人:“大哥,你刚刚说的‘登报’,指的是他们厂从全国各地征调糖料的事儿?”
男人被他拦住,明显一愣,又听他这么问,苦水唰唰往外倒:“就是那事呗!前阵子他们登报,要找全国最好的糖料,做成奶糖销到国外去,多光荣啊!要不是俺们村种的甜菜顶呱呱,俺也不惜地走这一趟。绿皮火车晃悠两天两夜,就想拿个比选资格回去,给乡亲父老涨涨脸。结果到了这儿,他们居然连门都不让进!”
听完他的话,温平安和孙禾对视一眼——坏了!
……
下午八点,泉城,元宝菜市街。
二十五六岁、梳着学生头、戴副眼睛的矮个女人追在卖瓜子的小贩身后,问个不停。
女人叫白秀娟,是新闻社的一名见习校对员。
秀娟十九岁从章县公社中学毕业后,一直待在公社报道组写稿。去年她的两篇稿见了报,署名“基层通讯员 秀娟”,地方领导很高兴,推选她参加省里的改稿班。改稿班的老师也很器重她,安排她进新闻社岽省分社校对科见习已经一年了。
校对工作是个细致活儿,每次排版都要熬大夜。有的时候,记者在偏远地区采访,无法拍电报,就去当地宣传部借用电话机,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,她再手敲下来。这份工作很光荣,她做得也很细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