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习岗每周只能排两天班，领的也是见习薪水，非常微薄。但这份工作让她能留在省城见世面、吃商品粮，她干得很用心，希望有一天能在这里真正扎根。
前两天，改稿班老师，现在是她的领导，想作主把她正式调到农村科，但是单位有考核指标，她必须拿一篇像样的稿子出来当投名状。如果交上去的稿子不够格见报，秀娟不仅不能转正，还要被调回原籍。
她已经二十六岁，按村里的说法已经是“老姑娘”了，如果回村，只能找个普通男人嫁了，洗衣做饭带孩子。秀娟见识到大城市的好，她不想再回村里去。
领导给她布置任务，让她自己去广阔天地找选题，半个月内带篇稿子回来。
她想起了在元宝菜市街卖瓜子的年氏兄弟，他们兄弟二人家境贫寒，却靠炒瓜子的手艺积攒下万元财富，这里面自然有很多可以挖掘的东西。但为了进农村科，她决定从瓜子背后的葵花种植入手，重点关注农产品初加工的巨大经济效益。
想得千般万般好，却在第一步就碰了壁。
她当然见不到年氏兄弟，就只能追着元宝菜市街经销瓜子的小贩问。最开始，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，她咬咬牙给了对方一些钱。可不知是她问得太多，还是有人警告过什么，自昨天起，那人就一句话都不肯说了。
最关键的数据没拿到，秀娟很沮丧。更让她沮丧的是，此刻，她被一群打手模样的壮汉围了。
“早就瞅你不对劲！连续三四天了，来这东问西看的，还敢跟老子在这瞎记，是不是想使坏，我告诉你，没门！”
壮汉唾沫星子混着白气，手里的秤杆扬得老高，就要往秀娟身上打。
秀娟惊恐地抬起胳膊。
……
把外地口音的男人带到一处避风的地方，孙禾、温平安两人拉着他一痛盘问。男人叫郭志高，来自东北，性格自来熟，他们问啥说啥，不问也说，绝不藏着掖着。
只是他说得越多，温平安的心越沉。
郭志高告诉他们，他来到这里已经三天，天天吃闭门羹，门卫连个信儿都没通报过，他都开始怀疑报上登假消息了。今天，他本想趁着下班时间偷偷溜进去，找到厂子的领导，探探究竟是什么情况。只是这里安保严格，他被逮住，赶了出来。
温平安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。
国营大肥兔糖果厂要搞糖料比选的消息，孙禾是从那张八开小报上看到的。可温平安不是，这个消息是县革委主任钱生智正儿八经通知给王守业，王守业又原话转述给他的。
今年一月，中美建交，大肥兔奶糖作为国礼送给了美国总统，给糖果外销撕开了口子。在海的那边，大肥兔奶糖一下子火了起来，出口方面供不应求。
需求涨了，糖果厂生产所需要的糖料自然就增加了。为了保障品质，国家特批大肥兔糖果厂可以从全国各地征集最好的糖料。这就意味着，全国种植糖料的地方都成了大肥兔糖果厂的后备仓，他们当然要优中选优，要比一比、选一选。
糖料主要分两种，一种是南方的甘蔗，一种是北方的甜菜。岽省位于北方，自然是种甜菜的，而靳原县七年来种的都是糖萝卜，也就是其他地方说的“甜菜根”。
钱生智的原话：“国营大肥兔糖果厂要搞糖料比选，这是国家定下来的事情，各省‘一把手’盯着推进，你们梨花村的甜菜地离省城只有200多公里，占尽了距离优势，至少能争到一个备选名额。”
梨花村虽然人口多，但人均耕地并不多，甜菜种植规模不算大。加上同在岽省，自然会有一定的收购指标倾斜。钱生智想着，对于大肥兔糖果厂来说，收购梨花村的糖萝卜肯定压力不大。
钱生智虽然打着这个主意，但是王守业听后却觉得心里没底。
今年糖料价格上涨的消息来得太早、传得太快，各省都在抢着种，光是靳原县周边就新增了十几个村，一个大肥兔糖果厂哪能消化那么多的甜菜呢？
今时不同往日了，钱生智却还在拿往年的老经验往里套。
只是，东琢磨、西琢磨——这国营大肥兔糖果厂还真是非走一趟不可。
首先，因为他们距离近，拿到比选名额的概率很大。拿到比选名额，就能安定军心，村t?民心里就有奔头，种甜菜这事儿不至于出大差子。
再次，拿到比选名额，供销社的林建设那头，也没有理由卡着种子不放。
至于最后糖菜谁来“买单”，只能秋收后再见分晓。
温平安想着，他们此次代表梨花村来争的，不是一张收购合同，只是一个参加比选会的名额。一个比选名额而已，糖果厂不至于不给。也正因此，他才觉得心里有把握，相信孙禾一定能把这件事办妥。
可如果照郭志高说的，他们这些带着任务的人，连大肥兔奶糖厂的门都进不去——孙禾身上的任务，又何谈完成呢？！
想到这儿，温平安心里一哆嗦，只觉头晕目眩——他好像给孙禾挖了个坑。
“小禾，对不起……”这话，不自觉就说出了口。
从郭志高口中，孙禾也大致了解了现在的情况，只是一点都不见她慌乱。官家地方门难进、脸难看、事难办，这是常态，孙禾心里有预期。反倒是温平安这句突然的道歉让她有点慌张：“平安哥，你咋突然这么说？这一遭是我自己定下要来的，你道啥谦？”
温平安的自责却没有因为孙禾的话卸下，反而在心底愈演愈烈。
说完这话，孙禾走到郭志高身边：“同志，我想问问你，各个地方的甜菜差别很大吗？我听供销社的领导说，外头的甜菜跟我们这儿的不一样。”
“你们是本地的吧？”
孙禾点点头。
郭志高嗤笑：“要俺说，你们岽省的糖萝卜，拿出来跟俺们东北的甜菜，或是两广的甘蔗比，那叫一个啥也不是！”
不知咋的，他说的明明是不中听的话，可带上他那股自来熟的劲儿，竟也不惹人烦。
“具体是哪儿比不上？”孙禾心里不解，明明梨花村全村精心照料着土地，肥料、农药备的都是最好的，除草也极为仔细，为啥到了外头，就“啥也不是”了呢？
郭志高有问必答：“首要的当然是规模，你们岽省规模上就不达标。再就是杂质和色泽，咱的甜菜比起甘蔗缺乏优势，不过，做奶糖就不用考虑这个了。但大头还在出糖率上，俺们东北的出糖率平均能达到16%，你们村的能到多少？15%？差不多了吧，俺看啊……”
“16%。”温平安对着孙禾说。
“16%？你唬俺呢？”郭志高不信。
“就是16%。”温平安很肯定，给省里的汇报材料就是他草拟的。
“俺不信，你们穷乡僻壤，测的肯定不准！”
孙禾也把温平安的话听进了心里，此刻，她还关心另一件事：“同志，那不同产地的糖料，做出来的糖果，口感差得远不？”
郭志高也不知道，哪有人吃过那么多种糖？他老老实实摇了头。转身又要和温平安掰扯，说他们村一定算错了，一定是个“虚数”。
三个人唠到七点多，眼瞅着路上人越来越少，天越来越黑。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，郭志高恋恋不舍，交代他们明天一定要早点来大肥兔糖果厂门口，一起商量商量对策。
返回的路上，又经过国营百货大楼，孙禾突然涌起一个冲动的念头——她要买下所有种类的糖果，全都尝一遍，看看究竟有什么不一样。
糖价贵着呢！
隔着上衣暗兜摸了摸里头的钞票，孙禾心头那股奇异的冲动劲儿越来越强。
此时，距离国营百货大楼打烊已不足一刻钟。
要不，进去看看？就算不买，哪怕进去看看货架上到底有多少种糖果呢？说不定……
”救命！“
突然，一声凄厉的呼救从一旁黑乎乎的胡同里传出来。
刹那间，孙禾迈进百货大楼的脚步停了下来，她迅速锁定呼救的方向，毫不犹豫地向着声源处奔去。
第29章 .在火车站过夜
白秀娟狂奔在芙蓉胡同。
身后，一个壮汉紧追不舍。
她已跑了三条街，呼哧带喘。靠着灵活的走位和矮小的身材，她甩掉了大多数追兵。只是，还有一个，怎么也甩不脱。
壮汉的距离越来越近，白秀娟的腿越来越软。
——她怕是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……她对不起爹娘，对不起弟弟妹妹，对不起县领导，也对不起恩师……对不……对了，被打死了能有丧葬费不？
壮汉距离秀娟只剩一米。
壮汉抓住了秀娟的领子。
壮汉举起拳头，就要往秀娟脸上招呼：“看你往哪跑！”
“救命啊！”秀娟凄惨的声音传到胡同之外——
下一秒——
壮汉手腕一疼，手指失了力气。回头一看，一个身量挺高的小妞正钳着他的手，还望着他无辜地说：“干嘛动手打人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