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听了孙禾的提问,隐隐约约的,一个问题拨开迷雾,浮现在他的脑海:
也许环境并没有制约我的成功,我才是那个吃到了时代红利的人?
想到这里,年大吃了一惊。
原本他以为,自己是找到了一个更大的机会、更好的环境。可此刻,他突然意识到,他在担着自己和老二两个人的身家性命,去赌一个更大、更未知的风险?
值得吗?
年大是个生意人,他的心里不禁权衡起来。
再看向孙禾时,那种老大哥般的俯视感不见了。
他呵呵一笑,道:“你问得很有意思,但是我得想一想,仔细想一想。现在,我没法给你们答案。”
“年老板,您肯定也知道去年十二月那场大会。世界一直在变化,”孙禾的语气浅浅的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您看我,几天以前,还以为自己要一辈子待在乡下。可这才几天啊,我已经坐在这里,跟您聊这些了……”
年大静静听着。
“老二,”年大拉着摩拳擦掌的年二坐了下来,“叫人给他们泡杯茶吧。”
那杯茶有点苦,孙禾不觉得它比糖水好喝。
饮了茶,年大叫人送客,放他们走了。临了,他留下了秀娟的联系方式:“等我想到了答案,我再告诉你们。”
出了那座位于元宝菜市街的大院,孙禾长长舒了口气,又伸了个懒腰——天晓得,她随时紧绷着,准备护着温平安和秀娟,跟年氏兄弟干上一架!
紧绷的神经放松了,三个人却像耗空了力气。一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
快走进巷子口的时候,孙禾恢复了气力,心里的担心又浮了出来。她问温平安:“平安哥,咱们干涉了这件事,要是上面查他们,会不会牵连到咱们呀?”
温平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眉头紧锁:“小禾,你说,所有人——包括一个见习的秀娟,和咱们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——都知道了‘上面要收拾年氏兄弟’。”
“搞得这么大张旗鼓,是为了什么呢?”
孙禾摇了摇头。
“他t?们再有钱,也只是两个平头百姓。悄悄除掉两个平头老百姓,这很难吗?”
秀娟本还思索着年大和孙禾的对话。此刻,听温平安这么说,她也不由地被吸引了注意力。
“上面做到这样大张旗鼓,也许……我只是说也许……就是期待着,有人能向他们通风报信呢?”
“会吗?”这超过了孙禾的理解范畴。
温平安的脚步顿了顿,他看看孙禾,又看看秀娟,自己也不确定这说法对不对。
“年氏兄弟说,直到今天早上,他们都在跑着外贸局,寻找一个机会。可也许,上面的某只眼睛,直到此时此刻,还在等着他们悬崖勒马呢?”
这句话的后半句,是那位刘秘书,在听了地中海的讲述后,脱口而出的。这话,被温平安记在了心里,又原样搬到了这里来。
比起孙禾,秀娟更了解省城的运作。
今天见了年氏兄弟一面,哪怕被呛声、被指责,她也发自内心觉得,这两兄弟并不是坏人。
秀娟已尽了人事,至于“天命”如何,已不是她能管的。无论那稿子最终结果怎样,秀娟无憾无悔。
叹了口气——悬崖勒马——希望他们听得进去吧……
第45章 .元宝菜市街
回到秀娟的住处,夜深了,已是睡觉的点儿。
秀娟进了房间,孙禾、温平安也一齐躺回了那张小床。
“今天好累呀。”孙禾在憋屈的小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把温平安的脑袋压住了一半。
温平安轻轻移开她的胳膊,笑眯眯道:“难得听你说累。”
在温平安的记忆里,孙禾哪怕被大队长江福海欺负,被分派了最重的活儿,也从没喊过一声“累”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孙禾蛄蛹着侧过身来,“村里的累是流血流汗不流泪,城里的累是另外一种。”
温平安细琢磨,怎么不是?又得动脑子,又得动嘴皮子,还得练演技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
“你看,我说什么来着,城里也没那么好吧。”
孙禾支着脑袋想了半天,总结道:“各又各的好,各有各的坏。既想回家,也想再来。”
温平安一听“再来”,愁从心头起:“以后会有机会的……不过,以后我就不跟着来了,我给你看家。”
“咋的?还在烦你舅舅的事儿?”孙禾早就想找他唠唠了,“你舅到底是干了啥,你这么不待见他?”
没有要为那位舅舅说话的意思,孙禾只是对温平安从前的故事产生了浓浓的好奇。她见过不少难缠的亲戚,想知道那位舅舅处在什么等级。
温平安也侧过身子来,跟孙禾四目相对,发丝交叠在一起,缠在一块的呼吸撒在彼此的皮肤上,烫烫的。
夜深人静,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。
温平安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啊?”
温平安翻身坐起来:“我爸爸说,舅舅是我们父子俩的恩人,给了我们一口饭吃,让我一定要听他的话。可是他总是欺负爸爸,我每次替爸爸打抱不平,就要挨揍。”
“你爸爸怎么这样!”
“我爸爸揍我,我舅舅也揍我。”
“还混合双打……后来呢?”
“后来,舅舅说我缺历练,让我下乡去。爸爸不肯,第一次跟舅舅吵架。爸爸觉得我身体不好,下乡活不下去。”
“可你还是下乡了……”
“是呀,舅舅说,只要我肯下乡,就再也不为难爸爸了。”他眼帘轻阖,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改写命运的十三岁。
温平安的童年世界,只有厂区大院那么大。父亲工作在厂里,生活在厂里,无论白天黑夜,只要有人敲门,他就要匆匆忙忙跑出去。
等他忙完回来,总会把小小的温平安放在膝头,给他讲课本、教他背唐诗。
温平安记忆里的爸爸总是絮絮叨叨——这些絮叨武装了温平安的大脑,让他学会了写字,记住了公式……九岁以后,温平安就能帮着爸爸抄文件、画图表了。爸爸总摸着他的头说:“平安比爸爸有能耐,以后长大了,指定能靠学问养活自己。”
后来,又一批知青下乡。厂里派名额,舅舅把温平安报了上去。爸爸去找舅舅理论,说孩子才十三岁,心肺也不好,不符合条件。可舅舅铁了心让他“去广阔天地历练历练”。
临走那天,温平安坐在卡车后斗,爸爸一边把包袱塞给他,一边说:孩子,爸爸在家等你,别怕。
包袱里揣着爸爸塞的粮票。温平安想,就算再苦再难也没关系,反正总有一天要回家的。
可仅仅一年,父亲就失约了。
收到父亲工亡的消息时,温平安正在庄稼地里独自刨着薯根——他年纪小,没力气,没人愿意跟他搭伙,他得自力更生,努力活下去。毕竟,还得回家。
连同那封工亡告知信一起来的,是二百多块钱。只有钱,什么遗言都没留下。
他不相信爸爸没了,想偷跑回城里去,被人抓到,说他逃避劳动,是寄生虫。押去见了王守业,王守业把事情轻轻摁下了。
温平安没办法,便想方设法给舅舅写信,给厂里打电话——没有回信,总接不通,没有解释,也没有关心的话。
明明是舅舅说的,只要他下乡,就不会再为难爸爸……
他苦苦期盼的回信,七年后来了。
去年,1978。温平安收到舅舅的信件,里面说已为他安排好回城的手续,可以回家了。
回哪个家?
温平安把信撕了,扭头去问王守业,他还能不能留在梨花村。
后来,他就进了孙家的门,成了孙禾的人。
“平安哥……”孙禾忍不住向他靠近了些。
温平安垂着眸,十四岁时想不通的事情,现在还是想不通:“好多事情,我也搞不清楚。我得好好想一想。等我想明白了,一定告诉你,好不好?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头挨着头睡了,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一大早,秀娟蒸了馒头、煮了粥。
吃早饭的时候,秀娟说医院啥时候都能去,不如先去元宝菜市街逛逛早市,那儿早上九点就关张了。
孙禾和温平安谢过了她的建议,六点出门,去往元宝菜市街。
年大、年二的院子就在元宝菜市街上,昨天他们已来过一回,只是去的时间不对,冷冷清清的。
今天就不一样了——循着那条路,还没走出深巷——吆喝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自行车铃声……满大街的热闹,“哗啦”一下全灌进了耳朵里。
孙禾跑了几步:“平安哥,你看——”
青石板路上,沿街的小摊已经支起了遮风的布棚,卖菜的老农挑着满筐的青绿,扯着嗓子吆喝开来:“自家种的春菜,一毛五一斤!”早春时间,省城比梨花村更温暖一些,老农的菜筐里,已见得着带露水的菠菜、青梗子的油菜、自家种的荠菜,还有各式各样的萝卜和山药。叶片嫩生生的,伺候得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