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大听她这样说，竟缓缓低下了头。在这密不透风的空间里，时间像凝固了似的，谁都没有说一句话。
许久，年大抬起头，盯着眼前的白秀娟。
“你凭什么说，我们做的是坏事？就因为，我们的名字不配出现在你们高贵的版面吗？”
他冷哼一声：“我们做瓜子生意，养雇工，给他们发工钱；我们去乡下收葵花，农民们可高兴了，就指望瓜子换些毛票，填饱肚子；我们卖瓜子给顾客，从不缺斤少两，大家吃了都说好。凭啥说我们做的是‘坏事’！”
孙禾怔住了。年大所说的，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，她却好似能够感同身受……
年大的手指嗑在椅子的木扶手上，嘭地一声响：“我想把一锅一锅炒出来的瓜子，销到外面去，又有什么错？我没有试过找正规的路子吗？直到今天早上，我们兄弟俩还在死磕外贸局。可你看到了，我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“凭什么就是‘坏事’了呢？”
“你们所有人都说是‘坏事’，我偏要走通给你们看看！让你们长长眼，不要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，这辈子都走不出来！”
望着不肯后退一步的年大，秀娟把手里的红头文件收进包里。
终究还是一声轻叹落下。
第44章 .明知故犯
“秀娟……”孙禾扯了扯秀娟的衣袖。
这是关乎秀娟命运的大事，也是关乎年氏兄弟命运的大事。
生命是平等的，可命运的平等又叫谁来评断呢？
在年氏兄弟齐刷刷的目光下，秀娟站起身来，话语里带着一缕叹息：“明知道前面是南墙，为什么还要往上撞？”
“年大，别以为嗓门大就能糊弄人。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办成这件事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“无证出口、偷逃应缴税款，够你再去牢里蹲十年。而你弟弟是同谋。”
“我们已告知你，上面布下天罗地网，这条路行不通。”
“你的货出不去，你的人也出不去！”
——你的人也出不去！
这句话在封闭的空间里撞出回音，也在年大已成铁的决心上荡起涟漪。
是了，年大的最终目的，并t?非送出一批简简单单的货，而是送走两个人——他自己和年二。
反反复复入狱出狱，年大厌倦了。他想带着手艺和产业，去港城重振旗鼓。之后，再以港商身份，继续做回内地的生意。
人生活到这里，他不想再偷偷摸摸的。他想过明目张胆的富贵日子，想安安稳稳做大生意——不必担心雇员多于8人，不必担心“投机倒把”的高帽，更也不需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
可坏就坏在，年大年二太过出名，他们的一举一动，被国内无数双眼睛盯着。
他要做的这件事，在一年之后，被定名为“偷渡外逃”。
而一年前，年大在狱中结识了一位姓欧阳的大哥。对方答应帮他改换门庭，却要求他以一条装载瓜子的货船做掩护，吸引全部目光，最终达成那位欧阳大哥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机遇总是伴随着风险。
年大决定扛下风险，抓住这个机会。
年大那魁梧的身体僵住半秒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腹前的纽扣，他突兀地冷笑一声，不动声色和年二交换了个眼神。回过头时，那双盯着秀娟的眼睛透着冰冷：“你说这些，想过怎么收场吗？”
年二站起来，动作夸张地活动着指关节。
最初的最初，在兄弟二人的少年时代，他们的生意并非一帆风顺——找茬的有的是，想把生意抢过去的也很多。他们一直认为，最终让他们站稳脚跟，狂揽数十万元财富的，除了年大过人的胆量、智慧的头脑，还有他们过硬的拳头。
当时，对于兄弟俩而言，所谓的激烈市场竞争，就是字面意义上的“厮杀”罢了。
孙禾见状，也站起身，不动声色把秀娟护在身后，与那天在巷子里的情景别无二致。
年大还坐在木椅上，他缓缓抬头，审视着挡在秀娟前面的孙禾，冷冷问道：“她是为了保住饭碗，你们俩又是为了什么？”
孙禾和温平安一身乡下打扮，穿得像，长得也般配，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一对。年大本以为，眼前这个白秀娟是陪着这对乡下夫妻来的，可听了半晌，并不是。
现在看起来，倒像是这对乡下小夫妻陪着白秀娟。
“我们俩……”孙禾和温平安对上视线，他做了个“别慌”的嘴型。事已至此，孙禾也只能豁出去了。“年老板，我们俩有事情请教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年大对乡下人的好脸色更多些。
“年老板，您见多识广，不妨帮我们村想想办法。”孙禾硬扯着秀娟一起坐下来，平视着年大。
“我们村一直种甜菜，已经到第八个年头。今年，想必您也关注到了，甜菜统购价要上涨25%，大家可高兴了，都觉得价格涨了，到了年末，大队就能给多分些钱。可谁承想，价格涨了，带来的反而是坏消息。”
“什么坏消息。”年大的身体微微向前探着。
“甜菜统购价涨了，可统销价却没动，价格倒了过来。糖厂见无利可图，竟然想出个‘压级压价’的主意，就是要用三级价来收一级菜，这样才能保了他们的本。年老板，如果您生在我们村，面对这么个情况，您会怎么做呢？”
“凭什么要把利益让给糖厂，该给农民什么价，就得是什么价！”
“是了。可甜菜到底不像是葵花——放得住，也好运输。”孙禾无奈道，“甜菜这东西，采收之后，没几天就要烂。要是糖厂阳奉阴违，故意拖上一拖，到时候，哪怕浪费一点，那都是我们一年的辛苦……”
“那你们就这么被他们拿捏了？”年大听进去了，忍不住替他们着急。
“我们不想被他们拿捏，所以出来找机会。”
她这话一出口，倒是让年大刮目相看——原来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，也有人悄悄给思想松了绑。他见了太多原地打转的，任何一个乐意走出小圈圈的人，都让他本能地生出一种同盟般的亲近感。
“村里派我来国营大肥兔糖果厂。他们要外销糖果，想从全国各地选取一批最优质的糖料。我们去参选，拿到了名额。”
“你们的甜菜有出路了？”年大正要松一口气，就见孙禾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，只给了一个比选名额。等甜菜收获了，糖果厂会派专家去地里检测。合格的话，就拉到大肥兔糖果厂去，生产成奶糖。若是比不过别人，最终不合格……”说到这里，孙禾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们怎么办？”
“糖厂是为了赚钱，我们也是为了赚钱。”孙禾笑了，“怎么办？我们能做的，只有踏踏实实把地种好，争取比别人更好，这才能被选上。”
年大思索了一番，叹气道：“确实是这样，无论怎么做，若是赚不到钱，就没有意义了。”
“是呀。我也是来到这里，和全国各地来参加比选的同志们碰了头，才知道‘市场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，”孙禾想起温平安跟她说的，“全国各地都一样，但凡有一星半点利润，谁也不愿意放过。”
孙禾话头一转，问起了年大：“年老板，您觉得是不是？”
年大点了点头：“自然是这样。”
孙禾又问到：“这就是我想请教您的了。按理说，这瓜子，和我们的甜菜也没有不一样的。就算变成炒瓜子、煮瓜子，那也并没什么门槛。您能成为老大，您能把其他人都淘汰掉，您能不能教一教我们，您靠的究竟是什么呢？”
“我？”
年大一时无言。
孙禾这么一问，连一旁的年二也不禁转动脑筋，开始考虑这个问题。
思考了一阵子，年大道：“妹子，要真让我教你，我还真没什么好说的。我能做到今天，靠的只有我的胆量。就因为，我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，所以我才能赚到钱。”
孙禾又追问：“为什么别人不敢做呢?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年大默念道，“为什么呢……”
年大并不蠢，他很快意识到孙禾为什么要这么问。
他的瓜子生意之所以能在内地一家独大，除了本身国内农副食品规模上得去，原料成本较为低廉外，更大的原因是——别人不敢干。
别人没有走出计划经济那个小圈圈，一辈子被困在“规矩”里头，这才让他的成绩格外突出。
他随即想到，港城并不是内地，那里没有成规模的葵花基地，有的只有如狼似虎、在市场经济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商界巨鳄们。
他这没有半点门槛的生意，放在内地尚且行得通，可若是放在外面……世界各地都一样，但凡有一星半点利润，谁也不愿意放过。
也许，即便去了港城，他也做不成风光体面、明目张胆的大老板，反而要失去做瓜子生意的一切优势……
一直以来，年大都认为，是环境不好，是时代制约了他赚更大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