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大脑子活,嗅到了其中的商机,便留着年二守车棚,自己开始沿街叫卖。他过惯了苦日子,不怕嘴皮说破,也不怕鞋底磨穿,还真让他趟出一条路来。
后来,他的叫卖范围越来越大,被抓过,坐过监,出来照旧。后来,又办起了作坊。直到周边村镇已经无法满足原料供应,年大就去黑市淘换全国粮票,再坐着绿皮火车跑去蒙省河套平原一带收葵花,最后带回省城炒制售卖。
短短几年,兄弟二人攒下几十万元的财富!如今,“万元户”都极为稀奇,几十万元之巨,让人为之咂舌。
前年,年大又被抓进去一次,这次关了一年。
直到那次会议……
出来后,年大更有底气。年氏兄弟的招牌是响亮的,港商、台商,甚至东南亚那边的货商,接连通过隐秘的方式递来橄榄枝,对他们的瓜子生意表达了兴趣。
年大靠胆量闯出一片天,打听到对外贸易的毛利润后,便跃跃欲试,打算为自家产品开拓一片国际蓝海。
可当小学都没毕业的二人走进外贸局,想办理相关资质手续时,才被告知,正经路子走不通——目前,只有国家指定的十几家国营外贸专业公司有外贸经营权,其他单位都无权经营对外贸易。他们这种私营小厂,想都不要想。
外商许诺的高额利润,让年大动了心,他向来是个不走寻常路的。和年二一合计,一个扇风,一个点火——他俩一致决定,一边对外贸局死缠烂打,一边悄悄联络货船,偷偷把瓜子送出去赚外汇。
殊不知,他俩的作为,早已被上面盯上。
如今,只等那商船出海,上面便要有所行动,将二人绳之以法。
这出“天罗地网”,整个岽省早有风声,只有“当事人”年氏兄弟尚不知晓。
元宝菜市街这个地方,最早还是杜苗苗告诉他们的。只是,自来了省城,一直在忙正经事,没抽出空来去一趟。
元宝菜市街不像百货大楼那么好找。省城是分片区的,人们大多活动在周边三五公里的地方。秀娟带着他们在巷子里七拐八拐,绕过一大片住宅区,又过了一条柏油马路。
街上的房子齐齐整整的,砖瓦搭出来的“洋楼t?”里不知住着怎样的人。柏油马路不见尽头,也不见尘土,只能看见骑着自行车的人潮,穿插小汽车的鸣笛。
又过了一条窄巷,视野豁然开朗——元宝菜市街十米见宽,百米来长,能对向摆开几百个摊子。因为不是早市,元宝菜市街有些冷清。来的时间不对,三人也没碰上杜苗苗说的“能看、能挑、能讲价,还不要票”的小摊。但地上散落的菜叶和鹅毛,都能看出这里每天的热闹。
秀娟为了准备《葵花种植到品牌瓜子——农产品初加工的巨大经济效益》这篇稿子,已进行大半个月的信息采集,对年氏兄弟的工作习惯、生活动线摸得一清二楚。
可他们出现的地方,总有人重重把守。上次,秀娟想打听他俩生意上的事,就被人追着揍了。所以,直到稿子成形,她都没跟年氏兄弟搭上话。
“这次,就算他们要打死我,我也要跟他们搭上话。”走到元宝菜市街一处大院门口,秀娟停下脚步,给自己打气。
孙禾握了握她的手:“我不会让他们打你的。”
扭头又对温平安投去一个埋怨的眼神:“都怪你出这个馊主意。要是打起来,你这个身子,跑都跑不了!”
温平安挠了挠头,又摸了摸兜——救急的药揣在里头。
三人刚在门口驻足不到五秒,就奔出来一个矮个子男人,厉声问到:“你们干嘛的?这不能随便进。”
孙禾抢在了最前头,回答他:“我们是村里来的,年前赊了年老板的账,这次来清账。”
年氏兄弟在蒙省解决原料问题后,并没有放弃收购岽省周边村镇的葵花子。平常悄摸下乡,若是老实本分的村里人问他们借钱买化肥、农药,他们总乐意帮帮忙。
对于这些“小恩小惠”,他们从不曾记在心上。底下人也是,光知道有这档子事儿,却不清楚具体借给过谁、借出去多少。
——这些情况,都是秀娟之前旁敲侧击打听来的。
此刻,听他们说是乡下来人还债。矮个子心里一合计,这事儿确实只能年氏兄弟自己来处理。便把他们带进办公楼,让他们在一楼大厅坐一会儿,他去请人。
等他汇报了情况,年氏兄弟一听:好事啊!
他俩为了干成这笔出海的“大生意”,没少出血。此时,听到有人主动来还账,就算他们心里清楚还不了多少,可苍蝇腿再小也是肉,能回一回血也好。况且,他们很享受被感谢的滋味。
年大、年二便一起来了一楼会客厅。一瞅,三个生面孔。
其中,一男一女长相标志,确实是乡下打扮不假,可旁边的另一名年轻女同志,倒像是个陪着来的城里人。
只是……
“你给他们借过钱?”
“没有啊!你借过?”
“我要是借过,问你干嘛?”
年大年二说完悄悄话,冲三人露出个友好的笑容:“几位同志,你们是哪个村的,欠我们多少钱?”
这对面要真是个欠债的,随便说个数,年氏兄弟也能认。
可秀娟却没有正面答复,反倒直接揭开了今天来这儿的目的:“两位同志,你们好。实不相瞒,我们今天来,不是还债的。刚刚说的‘还债’,只是为了见到你们的面。”
大块头的俩兄弟对视一眼,都收敛了笑意,心中不由地提高警惕。
年大自上而下打量着矮小的秀娟,给一直守在旁边的矮个子递去个眼神,对方便把敞开的大门轻轻阖上了。目光再转回来时,年大的神情带上生意人惯有的玩味和审视:“你们来这儿有什么目的?”
大门阖上,大厅成了密不透风的空间,孙禾温平安俱是心头一紧。
唯有秀娟,镇定自若。
她知道,机会只有一次,抓不住就没了。她心里反复琢磨着温平安出的那个主意,将其他可能发生的一切都置之度外:“我知道你们包了一艘船,要送货到外面去。”
她这话一出,心头一紧的变成了年氏兄弟二人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谁告诉你的?”
事以密成。两人生怕走漏了风声,一直亲力亲为,所有环节都没让底下人插手。这事儿是怎么传出去的?难道家里出了奸细?
“二弟,难道是你?”年大压低声音问到。
“大哥,你行行好。这些天,咱俩也就上茅房的时候分开过,我哪有时间啊!”
“那这消息是谁走漏的?”年大质问。
“大哥,说不定是你自己。”
“我?”年大一想,他前天确实喝大酒来着。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温平安适时插嘴道:“不光是我们知道,好多人都知道了!我前两天去外贸局办事,他们就在说这个事……”
“啊?!”年大跳起来,“外贸局的都知道了?”
此时,年大再看温平安,本该是生面孔,却又越看越觉得眼熟,好像在哪见过一面……
“你们不是诳咱吧?”
温平安努努嘴,秀娟便从挎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——这是今天新闻社专程发到每个人手里的——要求他们所有人,包括见习生,全部仔细阅读,牢记于心。
看到秀娟终究选择递上那份文件,孙禾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——紧张的。
孙禾是个实在人。她一直觉得,上头作出了指示,下头就应该遵守。为了集体利益,采取一些手段,在她的接受范围内。但若只为个人前途,就如同在道德边缘走钢丝,让她心理上难以招架。
可她还是跟着来了。她遵循了私情,她理解秀娟的破釜沉舟……
陪着秀娟,把掌握的情况透露给年氏兄弟,竟比在省长同志面前编瞎话更教她紧张。
那文件上列了新闻社近期诸多报道禁忌,其中一项便是:暂时不得提及的人物,如:瓜子经营户年大、年二……
年氏兄弟伸长脖子一看——那文件上盖着红彤彤的戳,造不了假。
兄弟二人对视一眼:怎会如此?
年大比年二还要敏锐,他推了一把秀娟,让她把文件收起来:“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个?你们有什么目的?”
这话只能秀娟来回答:“正式介绍一下,我是新闻社的见习记者,我叫白秀娟。我想写关于你们的报道。如果你们做了坏事,我的报道就发不成了。”
她语气平静,不疾不徐,没有恳求,也没有命令。
“只是我个人的角度出发,希望你们不要做坏事。”
当那句正式的自我介绍过后,秀娟像换了个人,不是那个在房间里哭肿双眼的她,也不是那个总打趣孙禾温平安的她。她周身环绕着干练的魅力,耀眼得让孙禾移不开眼。
她就该是干这个的——孙禾心想——她不该回乡下种地,她就应该留在省城,和这些最复杂的人物打交道。